Bab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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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十二月

这才叫收割中产阶级

受一些反动学者误导,我曾以为咱们高房价是收割中产阶级的表现。现在才明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是国家温柔的体恤。

不信你看——

友邦朝鲜近日推行货币改革,据说能“防止资产阶级自由化及个人主义倾向,并增强抵御金融危机的能力。”

改革方式为100旧币换1新币,每人限换10万旧币(普通人3、4个月的工资),后来因抗议提高到15万旧币。

黑市价格:15万旧币≈35美元≈250元人民币(已高估)

有一种不负责任的声音称:“朝鲜陷入了更深的经济危机,因此需要通过“没收” 的方式来刮民脂民膏”。这无疑是荒谬的。事实上,伟大的朝鲜正在向均贫富社会主义大幅迈进。

近年来朝鲜做了一定程度的市场化改革,造就了一小批富人,这显然违背了社会主义原则,尤其在还有大量老百姓吃不饱饭的情况下(朝鲜一直依赖联合国和韩国的粮食援助)。因此最直接的办法是把富人手里的钱直接拿过来,即便不分给老百姓也可以造几个导弹吓唬小日本。

国家利益当前,依然有一小撮不明真相的朝鲜民众抵制,他们试图在兑换前把旧币换成物品。更有人托关系换了超额旧币。有消息指两个朝鲜人因将1100万旧币兑成10万新币而被枪决。为了防止民众逃离,朝鲜下达了任何人试图非法穿越边境都格杀勿论的指令。

本质上,朝鲜货币改革可以概括为打掉比250牛的人,为了生存,你必须不如250。

不过,朝鲜可能没有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即最富有的人往往是最聪明或者最了解形势的人,譬如他们最大的友邦里社会地位较高者大量移民就是明证。因此那些先富起来的朝鲜人可能早就将货币换成贵金属保值,这次改革不能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

为了进一步深化改革成果,促进社会发展,维护社会公平,团结各阶层人民,朝鲜有必要开展群众运动,以大炼黄金的名义要求群众捐献,并欢迎提供贵金属藏匿信息。

又或者,直接抄家。

27 十一月

狒狒周报6——复刊~

按:狒狒周报已经停了N久,实在是没时间弄……呃,也有懒的因素吧。现在尝试复刊,并尽量持久些。

看世界,读中国

菲律宾:死亡57人的“大屠杀”

菲律宾告诉我们,杀死57人就是“大屠杀”了。我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作,否则照此标准,我们很容易词穷。

Google:欺软怕硬“弄”奥巴马

美国总统向来窝囊,老婆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是天朝猛,谁都要服软。不过google还是努力做出姿态,譬如“据当地法律法规和政策,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譬如.cn不开通任何注册服务,因为不能保证服务器所在地信息安全。可惜脑残太多,扎堆百度,读不懂中国。

印度:咱穷,不玩奥运

印度体育部长说:“光是培训和比赛场馆的费用估计就达到了8.885亿美元”。咱送你个雀巢如何?

迪拜:800亿倒债

楼盖太多,是会倒的。

最后让我们看一份报道:98.5%的公务员健康状况不佳。其中超重40.7%;颈椎病34%;咽喉炎28%;痔疮24%;慢性肠炎20%;脂肪肝20%;高血压18.9%——也许你注意到,单项相加超过100%,这是因为相当一部分人身患多病。即便如此,还是有25%感到快乐,28%有满足感,金钱实在是好东西。

只是,为什么不让自己幸福点呢?

文艺复兴

The Killing Fields》,一部英国人诋毁贵国人民好朋友的影片。

请做两道思考题:柬埔寨是如何“控制人口增长”的?中越之战起因是?

很多“左派”既不承认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也不相信我们“兄弟”国家发生的事。事实上,的确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是柬共让全国1/3的人口消失。也许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去美国了。

摘抄一段台词:

They tell us that God is dead. And now the party they call the Angka will provide everything for us.

He says Angka has identified and proclaims the existence of a bad new disease, a memory sickness diagnosed as thinking too much about life in prerevolutionary Cambodia.

He says we are surrounded by enemies. The enemy is inside us. No one can be trusted. We must be like the ox and have no thought except for the Party. No love but for the Angka.

People starve but we must not grow food. We must honor the comrade children whose minds are not corrupted by the past.

Angka says that those who were guilty of soft living in the years of the great struggle and did not care for the sufferings of the peasant must confess, because now is the year zero and everything is to start anew.

I’m full of fear, Sydney(美国记者,男主角之一,叙事者的朋友). I must show no understanding. Not of French or English. I must have no past, Sydney. This is the year zero and nothing has gone before.

The wind whispers of fear and hate. The war has killed love, Sydney. And those who confess to the Angka vanish. And no one dare ask where they go. Here, only the silent survive.

我想补充一句:If everybody keep silent, no one can survive at last.

A.C.L.U.=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一般译为美国公民联合会,更直接的译法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前身是NCLB(National Civil Liberties Bureau),距今已有近百年历史。1920年正式更名,以“捍卫和维护个人权利与自由,确保美利坚合众国的每一个人都受到宪法和法律的保护”为宗旨,如今已经发展成为由两个非营利组织组成(ACLU及其基金会),会员逾50万人的机构。

他们有一句名言——“因为自由不能保护自由本身”Because freedom can’t protect itself.

因此,当弗吉尼亚州禁止黑人和白人通婚时,他们站了出来;当原教旨基督教学校禁止跨肤色恋爱时,他们站了出来;当最高法院认为出版社会主义书籍有罪时,他们站了出来;西弗吉尼亚一所学校开除其拒绝宣誓效忠美国耶和华见证会学生时,他们站了出来;当纽约州教育局干涉电影放映时,他们站了出来……

他们致力于消除种族歧视,维护言论自由,捍卫宗教自由,甚至曾为3K党和纳粹份子辩护,“ACLU捍卫任何人的权利,哪怕这个人的观点为他们所痛恨”。

好莱坞影星Tim Robbins曾这么说:

“我不是在盲目爱国心趋势下追随我们的国会和总统的美国人;我是相信质疑——尤其在生命危如累卵时——我们的领袖的美国人;我支持ACLU是因为我们分享着同样的信仰——否决权和异见是自由与民主的基石。”

——baboon注,以下为转载,略有修正。

ACLU早期历史和领导人

August 5, 2009 at 9:31 pm · Filed under ACLU, USA

(本文主要参考In Defense of American Liberties: A History of the ACLU但经过了我的编译和总结,也参考了其他一些资料)

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帆风顺的,100 年前的美国就是这样的例子。

1914年, 欧洲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其实这是一场欧洲的战争,美国只是在旁边看着。到了1917年,美国政府感觉到利益和胜利都向自己招手,于是对德国宣战。美国是一个传统上执行孤立主义的国家,加上欧洲和美国的亲缘关系,大部分的美国人是不愿意帮助任何一方的。美国的共产党和社会主义者也将这场战争解读为帝国主义战争,因此也宣传让美国不要介入,让劳工阶层不要参军。

在美国国会已经宣战的情况下,国内依然有反对意见,美国政府自然很生气。为了和谐反对意见,美国政府和国会陆续通过了一系列严厉的法令,如间谍法,这些法律看上去是为惩罚通敌卖国的,其实落实下来,就是抓反战人士。美国很多社会主义政党的全部的分支,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司法部门的没有搜查证的执法人员捣毁。当时美国的一些所谓的爱国商人,还组织了一个爱国联盟,其实就是私人武装,宣扬爱国,暴力迫害持有反对意见的人。他们居然在1917年7月3日,为了第二天国庆大典的和谐气氛,在全国各地冲入剧院,沙龙等人聚集的地方,一举抓捕六千多可疑人士,全部在未经正常程序审判的基础上投入监狱,而这是美国宪法的人身保护条款明令禁止的。美国的大学也失去了独立性,不够“爱国”或者反战的教授不被允许任教。以自由和独立著称的纽约时报,在CLB (ACLU前身) 成立的时候,在报纸上写道:“监狱在等着这些人呢。言论自由当然是重要的,但是也是有限度的。一个国家在卷入战争的时候,好的国民应该为国家的好处和福利着想”。华盛顿邮报也为政府的这些袭击打气,说在此关键时候,对于对自由的侵犯的指控是吹毛求疵。就这样,从上到下,全国一致的在迫害持有反对意见的人。

每天,全国数不清的人被秘密警察和爱国私人武装逮捕,报纸上充斥着支持战争的言论。任何反对战争的人都和受共产国际这种外部势力挑唆划上等号。就连非常支持战争非常爱国的某个导演,因为在拍摄美国版开国大典的时候,不小心把英国的形象塑造的高大了一点,让美国军队不够光荣正确,也按照间谍法被判刑。美国邮政宣布审查邮件,并拒绝邮寄任何有反战言论的出版物。美国政府专门成立了一个公共信息部,用现在的话说叫真理部,用大家都知道的说一百次谎言就成了真理的方法,向社会宣扬战争的好处。国会也坚持多数人的民主的概念,宣称只要有大多数人同意了,国家意志就可以毫无障碍的强加给任何公民。连因为宗教原因不愿参与战争的一些基督徒,也被关押受审,侵害了第一修正案规定的他们实践宗教的自由。

ACLU的创始人Roger Baldwin原来是St Louis(圣路易斯)当地的一个律师,当时我们学校社会学系的一名教授。他到了东部海岸之后,亲眼见到了这些情况,决定成立一个旨在保护公民权力的机构。当时这个机构的名字叫做CLB,公民自由局,专门为那些因为违反间谍法而受到迫害的被告辩护。CLB 当时成立的宗旨就是要维护公民权力,一方面,CLB 立志于从政府和狂热爱国分子手里,争取异端的言论自由;另一方面,CLB 又要和实用妥协主义做斗争(有些进步党人和改革派,认为赋予政府更多的权力让政府进行彻底的社会改革,就可以制造一个完全美好的未来,为此他们不惜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如读历史的大家所知,第三帝国和当时的日本走了第一条路,变成了法西斯和战争狂;苏联和一些其他国家走了第二条路,成了1984国,一批一批的人被清洗。只有美国好像天生受到上天的眷顾,不偏不倚的走了中间这条路,巧合乎?

或许因为Roger Baldwin和我们学校历史上的关系,我可以在图书馆查阅到很多ACLU的书。有本书这样写道:“Roger认识到,民主并不是自由的同义词,多数人的意见并不能消除少数人拥有异端的权力,他感到只有从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出发,才能改变现状。因此,他把维护宪法第一修正案中的言论自由当成CLB的宗旨,而不考虑这些言论本身的内容和对错。“Baldwin是一个温和的,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创办CLB之后,他要邮寄印刷材料,还提前和美国司法部打招呼,在确信材料没有违反上面说的间谍法之后,才开始印刷。因为邮局拒绝邮寄一些邮件,他还事先问了邮局这样的出版物有没有问题,邮局说没有问题。即使是这样的小心,最后邮局还是偷偷的把他邮寄的3500份材料拦截了。虽然Baldwin告上了邮局,但在当时,这种案子只能是不了了之。就是这样的一个温和的推动公民权利的人,也被联邦政府看上了。1918年,美国司法部门切断了CLB的电话,并且胁迫房东驱逐CLB。八月,联邦执法人员持枪闯入办公室,开始抄家。友善的Baldwin几乎是温和的协助了他们的抄捡,联邦公诉人如获至宝的在日后拿这些抄捡来的材料诉讼CLB颠覆国家政权,这是后话。

政府看不惯Baldwin,而Baldwin却依然继续工作,那么,政府必定会找理由继续惩罚Baldwin。终于,他们发现按照征兵法,Baldwin是一个应该到征兵局注册的人,而Baldwin却没注册。就这样,他们弹冠相庆,逮捕了Baldwin,在一场毫无理由的法庭辩论上,宣布胜利,并且把Baldwin关进了监狱,时间是一年。其实,没有任何一个监狱能锁住一颗自由的心,Baldwin 把这段经历看作是“去政府度假”,他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写下了在监狱期间要做的事情,要写的文章,直到一年后出狱。

Baldwin在1919年出狱后,开始了组建ACLU的历程。ACLU成立的初期,有两种人,一种是坚决的自由斗士,在原则上决不妥协,认为和当时混帐的司法部门协商简直是与虎谋皮;另一种是坚定的渐进主义者,一次一次的把各种各样的case上诉到最高法院。前一种,让ACLU在这么多年,即能够为共产主义者辩护,也能为3K党辩护,从不因为言论的内容而区别对待;另一种,则不断的取得一些小的进步,解开冰冻三尺的严寒,一次不行,两次,通过一个个著名的判例,让政府终于被宪法牢牢约束(ACLU是最高法院的老主顾,每年,除了美国政府外,和最高法院打交道最多的,就是ACLU,一年ACLU要处理近万件的案子,其中的核心案例,通常最后都是最高法院裁定)。而Baldwin作为ACLU早期的领导,在原则和实践两个层面都能处理好,实在是一位划时代的领导者。

1 八月

意志的胜利

据说这是世界经典纪录片

据说其艺术价值让各大导演倍加赞叹

据说其煽动能力让大学教授不敢全片播放

我却只看了半小时就无法忍受

废话

大话

谎话

无意义的修辞

虚妄的赞美

发自内心愚蠢的

又欢乐的笑

还有那该死的向上!

向上!

向上!

向上!

到底谁他妈在乎积极向上!

人非树,何况树高易折

大词汇,整齐和一丝不苟

令人作呕的充斥屏幕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正常人观赏疯子两个小时?

17 七月

柏林墙下的演说

“自由有许多困难,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们从未建造一堵墙把我们的人民关在里面,不准他们离开。”

——约翰·肯尼迪

二千年以前,最自豪的夸耀是:“我是罗马公民”,今天,自由世界最自豪的夸耀是:“我是柏林人”。

世界上有许多人确实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明白什么是自由世界和共产主义世界的根本分歧。让他们来柏林吧。

有些人说,共产主义是未来的潮流。让他们来柏林吧。

有些人说,我们能在欧洲或其他地方与共产党人合作。让他们来柏林吧。

甚至有那么几个人说,共产主义确是一种邪恶的制度,但它可以使我们取得经济发展。“让他们来柏林吧。”

自由有许多困难,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们从未建造一堵墙把我们的人民关在里面,不准他们离开我们。

我愿意我的同胞们——他们与你们远隔千里住在大西洋彼岸——说,他们为能在远方与你们共有过去十八年的经历感到莫大的骄傲。我不知道还有哪一个城镇或都市被围困十八年仍葆有西柏林的这种生机、力量、希望和决心。

全世界都看到,柏林墙最生动最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失败。但我们对此并不感到称心如意,因为柏林墙既是对历史也是对人性的冒犯,它拆散家庭,造成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把希冀统一的一个民族分成两半。

这个城市的事实也用于整个德国——只要四个德国人中有一个被剥夺了自由人的基本权利,即自由选择的权利,那么欧洲真正持久的和平便绝无可能实现。

经过保持和平与善意的十八年,这一代德国人终于赢得自由的权利,包括在持久和平中善所有的人民,实现家庭团聚和民族统一的权利。你们住在受到保护的一座自由之岛上,但你们的生活是大海的一部分。因此让我在结束讲话时请求你们抬起目光,超越今日的危险看到明天的希望;超越这道墙看到正义的生平来临的一天;超越你们自己和我们自己看到全人类。

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一人被奴役,所有的人都不自由。当所有的人都自由了,那时我们便能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在和平与希望的光辉中这座城市获得统一,这个国家获得统一,欧洲大陆获得统一。当这一天最终来临——它必将来临——时,西柏林人民将能对这一点感到欣慰:几乎二十年时间里他们站在第一线。

一切自由人,不论他们住在何方,皆是柏林市民,所以作为一个自由人,我为“Ich bin ein Berliner”这句话感到自豪。

——约翰.F.肯尼迪       1963年6月25日于西德市政厅柏林墙前。

24 三月

在黑店吃霸王餐(转)

转自【等闲之辈】新闻连剥/屁话连篇,屁话出品,必属精品。

亚细亚广场新开张的一家“人民大饭堂”餐厅,据广告是史上最美好的饭店,不少人趋之若鹜,俺也不得不光顾一回。

人民大饭堂正门立着一个牌坊,上书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为人民服务。一进大厅,见服务员人数比起其它餐厅来要多出很多倍,个个忙忙碌碌聚在一起谈工作,却没几个招呼客人的,我们只好自己选一桌坐下。落座后服务员过来,为我们办好了暂坐证,并热情地告知我们:大家既然来了,就别拿自个当客人,今天你们是这里的主人,服务员都是你们的仆人,千万别客气。看来这饭店的确名不虚传。

菜单拿上来,那叫一个丰盛,看得主人们眼花缭乱,直流哈喇子。在仆人的热情推荐下,我们点了改革成果套餐,坐等上菜。不一会,稀里哗啦摆上几个菜来,却和菜谱上描绘的菜式颇有出入,数量也相去甚远,主人们惊诧不已。旁边另一桌的主人见我们大惊小怪,俱都失笑,告诉我们此处规矩历来如此:厨师先选好菜吃饱了才端上桌,上菜之后主人只能欣赏,不能吃。我们听了不免又吆喝起来:点了菜不能吃这是那门子的道理?果然,看桌上饭菜虽有,却无筷勺;仆人们精心摆好饭菜,让我们摆几个“刨食”拍照留念之后,把饭菜全端去一边的包厢里自己享用去了。

我等正咆哮唏嘘,一个仆人拿着账本过来叫我们买单。俺说啥都没吃到买什么鸟单?仆人当即义正辞严地指出:依法买单是每一个主人应尽的义务,买单光荣,吃霸王餐是要受到我餐厅法律严厉制裁的。卧槽泥马,我们水米未沾牙,倒变成吃霸王餐的了,这上哪说理去?俺发怒道:叫你们老板来!话音未落,一伙身着制服的打手围将上来,仆人再次向我们义正辞严地指出:非法上访,一次刑拘,二次劳教,三次判刑,或者关进精神病院,你还要见我们老板么?我们见这阵势立马气馁,只得乖乖交钱以求自保。

出门时见餐厅门口聚集了一帮主人,高呼抵制口号;心想居然还有好汉敢于出头抵制这家黑店,看来是我们过于软弱了,大家齐心协力,或许能赶走这些恶仆,索回我们花的那些冤枉钱。仔细一瞧,哪里是抵制什么黑店,却是在抵制欧罗巴广场的法兰西餐厅,原因是该餐厅经理说了几句人民大饭堂的坏话,顺便还抵制西餐,理由是西餐不合我们的胃口,我们吃了会生病拉肚子。这群主人唾沫四溅地演讲完毕,赶紧回屋啃仆人们丢下的骨头去了。

常言道饭后百步走,刚欣赏完一顿美食,当然要散散步以助消化。我们空着肚皮在亚细亚广场漫步,眼前人民大饭堂牌坊上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夕阳下闪耀着盛世的余辉。

点击:聂绀弩个人档案

《聂绀弩:放荡形骸第一》

聂绀弩现传于世的照片中,有一张和妻子的合影:他歪头咧嘴笑着,眼神中流露出几许狡黠,酷似一个“喜欢恶作剧的老顽童”。与聂绀弩相识的人都说,这是他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作为知交,作家冯雪峰对聂的评价可谓恰如其分:“他有着儿童似的天真,也儿童似的狡猾。”

上世纪50年代初,冯雪峰奉命组建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商榷古代文学编辑室的负责人选时,冯力排众议,点将聂绀弩。从此,古代文学编辑室里,便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与那个时代极不相称的精神氛围”。

由于习惯夜里看稿,同事们都已上班多时,聂绀驽才着一袭睡衣,在走廊里慢慢悠悠地刷牙漱口,满嘴白沫。然后,又趿着拖鞋踱进编辑室,和大家一起东拉西扯,国家大事,马路新闻,谈笑风生,无所不及。

好友黄苗子日记里提及聂绀弩,形容他:“放浪形骸第一,自由散漫无双。”正如其同事回忆,他的屋里,到处堆放着书籍、报刊、稿件等,烟缸里积满了抽了半截的烟头,桌上叠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盘碟之类,有时,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残棋。

聂绀弩好下围棋,在朋友圈子里极为出名。“文革”中,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身陷囹圄,却念念不忘下棋。他将一件格子布衬衫撕成“棋盘”,将平素“打牙祭”才能吃到的米饭省下来,搓成“棋子”,又设法弄来墨水,染成蓝白两色。谁知这副“饭棋”瞒过了看守,却没能瞒过饥饿的老鼠。为此,聂懊丧许久。

随后,他和牢友又捏制了一副“土棋”。然而好景不长,在一次突击搜查牢房中,“土棋”被搜查者们踩得粉碎,聂本人还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多年后,聂谈及此事,仍不失诙谐:“数番挨打,唯此次不冤也!”

诙谐归诙谐。据说这个“湖北佬”一旦发起脾气来,足以令人瞠目结舌。有一次,他和妻子的几个女友下棋,对方七嘴八舌地对付他,他输了棋,竟气急败坏,大发雷霆,连棋带盘扣到了妻子女友的头上。

不仅妻子的女友领教过聂绀弩的脾气。上世纪80年代初,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聂的诗作合集,请了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一个高级官员作序。一位名作家前去拜访聂绀弩,问起此事。聂绀弩却倚案而立,厉声切齿道:“妈的个×,我的书本来是好好的,就叫那篇序搞坏了!”

在聂绀弩的字典里,似乎完全没有“纪律”、“权力”、“等级”这类名词概念。对于所谓人情世故,他也同样不屑一顾。

早在1949年后的第一次文代会上,当时主管文艺工作的周扬,要在北京饭店接见聂绀弩和楼适夷。到了出发时间,聂绀弩仍高卧在床,楼三番五次叫他也无结果,只得动手掀他的被子。他坐起来,睁开睡眼说:“周扬?他来听我的报告还差不多。”说罢,又钻进被窝大睡去了,楼只得一人前往。

“文革”后,许多朋友为聂绀弩的冤案奔走,有人帮忙拿到了上级批示的平反文件,送到聂眼前,他不但不感激,还“带着冷笑”讥刺道:“见到几张纸,就欣喜若狂;等真平反的时候,你们该要感激涕零了吧?”来回踱了几步,他又抛出一句名言:“你们这些没划右派的,可耻!”

孩童多半贪嘴,聂绀弩也不例外。他时常呼朋唤友,吃遍北京有名的饭店餐馆。曾有一次,他突然间馋虫大动,便拖上楼适夷,走进一家高级餐馆。大快朵颐之后,聂绀弩突然站起来说:“吃饱了,我走了,你付钱。”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聂绀弩晚年卧病在床,依旧念念不忘美食。一个朋友从远方来探望,他已虚弱得说不出话。友人告辞,他突然开口道:“下次带点好吃的东西来。”

即使是离世,他也表现得与常人不同。1986年3月26日,病床上的聂绀弩想吃蜜橘,妻子剥了一个给他。他吃得高兴,连核儿都没吐,连声说着:“很甜,很甜。”便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本报记者 林天宏)

转自《中国青年报》

《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

作者: 章诒和 2009-03-18 15:55:09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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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绀弩(右一)陪李健生(右三,章诒和之母)到萧军家医骨伤,在萧宅前留影,中为萧军夫人,拍摄者为萧军

聂绀弩给黄苗子的诗

2008年春夏之交,谢泳从厦门出差到北京,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早茶。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无主题地东拉西扯。坐在身边的谢泳低声对我说:“最近,我看到一份关于聂绀弩的档案材料,很吃惊。”

我问:“吃惊什么?”

他说:“聂绀弩的告密者,主要是像黄苗子这样的一些朋友。”

我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事情太突然,太意外,太恐怖!

谢泳说:“告密材料一直汇报上去,罗瑞卿批示:‘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难以置信!我的脑子全乱了。

图片:聂绀弩给黄苗子的诗】

一年后,我在2009年2月刊纪实版《中国作家》杂志上,看到了谢泳所说的《聂绀弩刑事档案》(简称“聂档”),全文十余万字。作者寓真,系山西省资深政法工作者。他用事实说话,以解密了的档案材料为凭,系统又完整地揭示出聂绀弩冤案的真相。“去马来船相上下,长波大浪与纵横”(聂诗),我一口气读完,大恸,大悲。泪如大河,决堤而下。文中之人,我大多认识,甚至很熟悉。但一部“聂档”使他们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甚至陌生起来。事实就摆在那里,一切都是无法回避,也无可辩驳:长期监视、告发聂绀弩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好友至交。我必须认同作者的结论——聂绀弩入狱不是红卫兵扭送的,也非机关造反派捣鬼,而是他的一些朋友一笔一划把他“写”进去的。

诗人邵燕祥看了“聂档”,内心非常沉重。他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说:“今天的年轻人,看国外警匪片、国内电视剧,处处有线人、卧底、‘无间道’,谍影重重,英雄孤胆,看得紧张过瘾,甚至心向往之。他们想必是想象自己处于‘正方’,才能这般心安理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父兄一不是杀人放火的黑道,二不是走私贩毒的帮伙,却在很长时段里,曾经生活在被监控、被告密的恐惧之中……”(《牢头狱霸的前世今生》,载《南方都市报》2009.3.5)

聂绀弩戴上右派帽子以后,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于1960年冬季返回北京。告密行为是从1962年开始的。也就是说,聂绀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通过身边的人及时汇报上去,并进入专政机关的档案的。长年累月的告发检举,聂的问题性质日趋严重。依据事实,寓真把检举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戴浩(湖北人,电影家)、向思赓(湖北人,曾参加左联,1949年后为中学教师)、吴祖光(戏剧家)、陈迩冬(作家、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钟敬文(教授,民俗学家),他们与聂绀弩有着密切往来,到了“文革”时期,在人身自由被限制的情况下,被迫写有交代检举材料。另一类是几年来(1962—1967)一直“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包括王次青(先后在出版总署和版本图书馆工作)、黄苗子等。

1962年9月12日递交的第一份密告材料开头是这样的:“我昨天去找了聂,与他‘畅谈’了一阵……一个晚上我得到了一点东西,破去不少钞,总算起来在20元以上了。兹将他的谈话,尽最大真实地记录下来。”这第一段话里,单是“畅谈”、“破钞”以及“尽最大真实地记录”几个词组,其主动性就不言而喻了。一共写了10页。这里截取聂绀弩谈论反右的片段:“你要杀人,你就杀吧,但是杀了以后怎么办?章伯钧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只要对国家、对大局有好处,你们要借我的头,我也很愿意。’要借我(指聂)的头,我也愿意,可是我话还是要说的。(着重,声激愤)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他们要负责,全国都要负责,只有我们不负责,只有我们(手指连敲桌子)!”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记性和手笔,写得形神兼备。

由于坐探当得出色,到了1964年,聂绀弩的反动言行和写作,就被频频搜集起来,摘编成专政机关的简报送到了高层。告密者行文如操刀,字字见血,刀刀入肉。于是,就有了那个“王八蛋”的批示。罗瑞卿还批示道:“聂对我党的诬蔑攻击,请就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系统的东西研究一次,如够整他的条件……设法整他一下。”

到了1966年春的“文革”前夕,聂绀弩的“反动”言论已有上百页之多。内容有关于写作的,有关于文化的,更多的是对时局的议论。2月18日的材料汇报聂的言论如下:“现在农夫也不好当。从前的农夫向地主纳了地租之外,那块地怎么种,他有完全的权利。现在的农夫一点权利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是无法搞生产的。”“现在主要问题是人的权利问题,自由问题……”像聂绀弩这样的在野文人、失意墨客、当代清流,即使发配北大荒,也不可能“出世”。他们打探的是朝廷,挂念的是天下,感兴趣的是政事。聂绀弩只要与同类聚会,三杯酒下肚,那议论与牢骚就一起冒出来了。他思想敏感,独具慧眼,在惊人之语中,有深刻,有调侃,也有偏颇。这是中国文人需要的心理安慰,也是十分渴望的精神释放。

都是几十年的朋友,都是头戴右派帽子,都是有才气的文化人,谁防备谁?时局尽管紧张,无奈聂绀弩是“潭深千尺歌尤好,酒满三巡肉更香”(聂诗)。好友加好酒,他说话就越来劲,话的分量也就越重。1965年8月4日,几个人在聂家一起吃晚饭。饭后,聂绀弩谈兴来了,大放“厥词”。他说:“有许多事情,我们会觉得奇怪,你想:一个普通人,总不能不看报纸吧,天天看报纸都看到自己怎样伟大,怎样英明,你受得了受不了?从个人来讲,不管怎么伟大英明,也总有不伟大不英明之处。从党和组织来说,不管怎样正确也总有不正确之处。都好了,都对了,都正确了,那就是什么呢?那就是完了。这是不可能的,是不辩证的。”我看得出来,寓真公布的档案材料是经过严格挑选、细心铺排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些异常激烈的言论,其实并未刊出。聂绀弩和我父亲(编者注:章伯钧)一样,在私人聚会的场合,会直呼其名,会拍桌子瞪眼睛地大骂,还会讲脏话。出语刻毒和文风犀利是等量的,都是思想光芒的投射!这才是聂绀弩。

聂绀弩怎么会和这样一些人往来?理由太简单了:因为他只能和这样一些人往来,就像反右之后我的父母只能和罗隆基等人往来一样。1961年,聂绀弩刚从北大荒回京。为自己的工作安排,特意拜访老朋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邵荃麟。邵接待了他:斟了一杯酒,送了两包烟。随后说:“老聂,你不要再找我了,你的事我做不了主啊。”后来,聂绀弩写下这样的诗句:

空屋置我一杯酒,也无肴核也无糖。

其时三年大灾害,谁家有酒备客尝。

举杯一饮无余沥,泪落杯中泪也香。

临行两包中华牌:

老聂老聂莫再来,我事非尽我安排。

独携大赧出君门,知我何世我何人!

知我何世我何人——读着这样沉痛的诗句,我能想象出聂绀弩的狼狈与赧然,能体味到他内心的屈辱和愤然。现实的处境及困顿,他只得与同类为伍了。

因为都以现行反革命罪入狱判刑,我与聂绀弩是难友。1978年我出狱后,在聂家有一次痛饮和畅谈。我与他互相交换“案情”。

他问:“小愚,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我说:“两条,一是反动言论,二是写反动日记。”

聂大笑。说:“好哇,小愚和我犯一样的罪。我是说反动话,写反动诗词。”

我说:“我的反动话,主要是攻击江青。”

聂大悦。叫道:“李大姐(编者注:章诒和之母李健生),小愚和我恶毒攻击的是一个人!来,为了这个,我们要单独喝一杯。”

我告诉聂绀弩:当时专政机关认为,章诒和光有别人检举的反动言论还不够,要把她钉死在罪行上,还必须有文字。于是,指使剧团造反派出面抄走了我的所有日记、札记、手稿,共17大本。他们终于找到所需的证据。白纸黑字,跑不掉了。聂绀弩也如此!“王次青写的检举材料,主要是关于聂的言论”,还需要白纸黑字的东西。这东西,就是诗了。诗是要人欣赏的,特别需要有鉴赏能力的人欣赏。所以,聂每有新诗,都要出示于人或寄赠好友。黄苗子既是识者,又是好友。“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篇,不知为何都进入了司法机关。”可惜,公安机关的人不懂诗,于是上面又指示:“这些诗要找一些有文学修养的人好好解释解释,弄明白真实的意思。若干典故也要查一查。”诗无达诂,古体诗含蓄、工整、优雅,内涵无穷的寓意。你可以从正面理解,他可以从反面来分析。大量的聂诗,找谁来破译?公安机关负责人还是聪明,说:叫诗的提供者来当诠释者。黄苗子也没有辜负他们,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书中,寓真列出许多首诗。这里,仅举三例。

冰道

冰道银河是又非,魂存瀑死梦依稀。

一痕界破千山雪,匹练能裁几件衣。

屋建瓴高天并泻,橇因地险虎真飞。

此间多少降龙木,月下奔腾何处归。

这首诗作于北大荒。前面六句是描写利用冰道运送木材。问题是最后两句,大意是:当年为了保卫大宋江山,杨家将费了许多劲,去找降龙木,降龙木这种宝贝在北大荒这里却有的是。意指在那里劳动的“右派”都是天下奇才。但是,在这月色茫茫的夜里,一任它在冰道上滑走,它们将滑到哪里去呢?

吊若海

铁骨钢筋四十年,玉山惊倒响訇然。

半生两袖多奇舞,一死双冠够本钱。

不信肠癌能损尔,已无狱吏敢瞒天。

只身携得双儿女,新妇飘零何处边?

若海是指黄若海,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1957年的“右派”兼反革命,在劳改中患肠癌,于1960年死去。诗意是:40年来你的身体像铁骨钢筋一样结实,可是忽然就死去了。你这半生是个演员,剧演得好(多奇舞),死的时候又戴着“右派”和“反革命”两顶帽子,真是够本钱了!我不相信单是肠癌就能要了你的命,是那些“狱吏”平日不早向上面报告,不替你医治,才使你丧了命!直到你死了,他们再不敢隐瞒上面了。可怜的是你那孤孤零零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他们在这茫茫人海中飘零到哪里去呢?

轱辘体之一

紫伞红旗十万家,香山山势自欹斜。

酒人未至秋先醉,山雨欲来风四哗。

岂有新诗悲落木,怕揩老泪辨非花。

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冻作霞。

1962年秋,聂绀弩与麦朝枢 (“民革”成员,戴过“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等游香山,麦以诗寄聂,中有“紫伞红旗十万家”之句,聂取之作轱辘体五首,这是其中一首。这首诗似有所指,有可能是影射国际或国内形势,主要意思包含在后面六句。大意是:在这深秋的时刻,秋风飒飒,山雨欲来的前夕,面对这落叶萧瑟的景色,伤感得写不出诗来,也怕拭清我这昏花老眼去辨认那些是非。秋天就是萧瑟的秋天,可是有些人偏要把它说成是美丽的,矫揉造作地把木叶冻作彩霞来装点这萧条世界。

有了言论,有了文字,罪证齐备,抓捕聂绀弩的日子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是有预感的,钟敬文也劝他焚诗,聂绀弩有些慌张,开始烧诗,还跟别人(如黄永玉)打招呼:“你就骂我好了。骂我什么也没关系……说顶讨厌聂某人也可以,但你不必提到我做诗呀!”然而,一切都晚了。“四顾茫茫余一我,不知南北与西东”(聂诗),处于绝境的诗人,感到深深的孤独。

用文化人监视、告发文化人,决不是我们这里才有的,也非今天才有。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不少审查官就是19世纪俄国作家。在德国,著名的海德格尔就对老师胡塞尔实施“无形”迫害。我们国家自先秦以来就有了告密制度,最有名的则是朱元璋的锦衣卫。极权制度是制造告密者的根源,统治者希望每一个人都是告密者,而每一个人又都可能被告发。这样,朝廷才便于监视和控制,政权才能有效打击异端,及时翦除异己,以巩固统治。“文革”期间的告密行为是在“革命”“正义”的旗帜下进行的,只要能够保卫红色江山,无论怎样告密,采取何种方法,哪怕是告发父母,哪怕是暗中窃听,都是好样的,也都是“合法”的。所以,告密者毫无负罪感。有关部门所网罗的告密者,大多是有特长、有才气、有成就,也有些名气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接触到政坛人物、思想精英和文化大家。一旦你被盯上了,那么政治厄运就悄然逼近,自己还浑然不知。

这里,我还要说一句,黄苗子永远不知道,就在他监视密告聂绀弩的同时,也有一个文化人在监视密告他。

的确,聂绀弩平反后,依旧和告密者往来、吃饭、聊天、唱和。难道他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吗?不知道黄某人曾给自己注诗吗?我知道他知道,他完全知道。1982年10月25日聂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我实感作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我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比如预审员问:“你说过周恩来喜欢孙维世吗?”一听,立马知道这句话,我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讲的,又是谁检举的。聂绀弩当然清楚谁是告密者。那为什么他毫不“计较”呢?

作者寓真有十分中肯的分析:一个原因是戴浩、向思赓、吴祖光、陈迩冬、钟敬文等人的检举是在“文革”中聂绀弩遭关押后,被迫写出的。另一方面是由于聂绀弩的超凡绝俗,大度豁达。但是,我认为他的淡然处之,是因其内心有着更深的痛与苦,不可对人言的痛与苦。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聂绀弩出狱后,常常突然不讲话,一连数日向壁而卧。有一次,聂的夫人周颖来找我的母亲,说:“你快去看看老聂吧,我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

母亲带着我去了。聂绀弩翻身起床,并打发周颖去买熟食。周离开房间,一直沉默的他劈脸问道:“海燕(聂之女)的自杀,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母亲沉默。

“你知道海燕的遗言吧?”聂绀弩问。

“知道。”母亲答。

“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我会琢磨一辈子,除非我咽气。”

母亲劝道:“老聂,你不要这样,事情过去了。”

“李大姐,你怎么也说这个话!事情能过去吗?”他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脏部位,自语:“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母亲不做声。

“你不说,我来说!她的遗言就是她的死因,李大姐……你说海燕发现了什么……”母亲听不下去,伸出一只手掌,断喝道:“老聂,不要讲了,我不许你讲。”

所有的人都哭了。有的事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惨苦,而聂绀弩每日每夜地面对这个惨苦。你说,他还有心思去“计较”别人吗?聂绀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很苦。“圣朝愁者都为罪,天下罪人竟敢愁”(聂诗),他在世,坚不可摧,他死后,精魂不散。

聂绀弩去世后,出卖他的人写怀念文章,那里面没有一点歉意。

人在阴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有些东西靠生命和时间,是无法带走和冲洗干净的。即使抹去了,想必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与我们不期而遇。

2009年3月泪书于北京守愚斋

附:

那些告密者中,有些已消失于公众视野,有些还留着把丑陋的老骨头,还有些则已消失于人世了:

著名戏剧家吴祖光因病逝世》《弟弟回忆:他最看不得丑事》吴祖光也被划为右派,据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些交代。

黄苗子档案,作为主动告密者,积极配合**机关的黄老至今仍活跃于画坛,可惜大概没什么告密的机会了。

18 一月

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转)

此文转于一五一十

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 翟明磊
2009-01-18 20:00

壹报主人按:2008与2009年的冬春之交,中国最优秀的报纸<<南方都市报>>与<<南方周末>> 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流,牵动着每一个关心南方集团的人们的心。优秀报人江艺平再次被撤离南都领导岗位,检查组入驻集团。在此际,我既感到悲凉,也感到无力,只能发表此文以示支持。这篇文章献给那些新闻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从哪儿来,又将去哪里!文章显示了改革者的命运,广东省委对中宣部的抗命行动。也第一次披露当年南方周末差点被停刊的内幕。

现任的那些宣传官员从中可以读到什么叫历史的耻辱,也可以看到什么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本文由两部分组成,读者首先读到的是由壹报主人撰写的左方简短侧记。此后,便是左方先生的口述实录,由壹报主人根据学者卓丽凤和翟明磊数次深入访谈纪录与的整理而成。我在整理的过程中深深体会,这份从未公布的口述将成为中国新闻人的精神财富,更增加了我将之公开的决心。

这些都是壹报得到港大授权在国内第一次发布。另外我向大家推荐《中国传媒风云录》一书(香港天地书局出版)。这本由港大新闻与媒体中心中国媒体研究中心出的书,纪录了十三位中国传媒先锋人物的曲折命运与不懈努力。左方只是其中的一章。壹报主人有幸参与写就了十二位人物的侧记。

永远的“造反派”
——左方侧影

文:翟明磊

“可是,我又没见过左老师,怎么找到他?”我问,报人江艺平微笑:“不要紧,那个智慧的老人,你一下子就可认出来。”

坐在我对面的老头,额头宽大,两边的白发高耸,如同两支白翅膀。

他叫左方,但这不是他的真名。六岁时,他的父亲因为组织抗日游击队,被日本鬼子抓住枪杀了。抗美援朝时,这个十五岁的家中独子抛弃学业离家出走要参军——“为了让我们下一代不再做孤儿。我要保家卫国。”母亲发来三份病危电报,骗他回家后偷走了他的钱,并说如果上战场就断绝母子关系。这个小子马上断绝母子关系,跑进农村。在村里,他为自己起了个新名字,有个伯父是老革命,加入过左联,自名“左文”。于是他也改姓左,村干部指指桌上一份南方日报的“方”字说你就叫“左方”吧。

于是这个名字预示了命运,他成了一个狂热的左翼青年,满脑子革命思想;同时与南方日报结下不解之缘。在文革时成为名震一方的造反派领袖,夺了南方日报的权,可鼓动十万人上街。

于是一生中,两度被监禁,七年冷板凳。三次磨难,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那是三次淬火,让一支宝剑更加锋利。

深深的七年反思,使曾经极左的他创办了一份反左的改革报纸南方周末,利用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创造了一份启蒙民智的刊物。而偏偏,曾被他夺了权的南方日报老总黄文俞成了最赏识他的伯乐。而他没想到曾经自己冒死揭发的走资派广东省委书记陶铸竟是打破真理报模式的先驱。世界便是这么诡异。

他说:“我是有三分文气,七分匪气。打江山都是有匪气的。”“我的朋友一当上官,我就不睬他们,我就是这样的人。”“办南方周末,我没有见过谢非,没有一个官员是我的靠山。”只能说保护南方周末是广东改革派官员与左方心心相印。

我问他领导一份报纸的道理。他说:“盗亦有道。庄子曰盗亦有道,先入,后出,均分,知否。”什么意思,他说:“偷东西先进去,偷完东西最后出来。偷了钱财,要平均分配,还要知道哪里有东西偷。”在南方周末早期,清洁工与总编的收入是一样的。在后来,记者的收入高于总编。他不许记者们叫他左总,而是直呼左方。在报社中,记者们怕他,连饭桌上他谈的永远是报纸。市场人员可以和他吵架踢翻电扇;美编骂他的娘,他追着让美编道歉,道完歉,他就完全不计仇。这种胸怀为南方周末迎来各路江湖中的新闻好汉。“总编,要有钱,手中没把米,叫鸡鸡不应。要有权。更要有人格魅力。”

老汉经常有奇想,南方周末找不到新路了,他一拍脑袋,搞个小字辈会议,三十岁以下的跟我开会去,三十岁以上的留下来,在苗圃他与年轻人喝酒论剑,找到了转型之路。

“南方周末这把剑如果磨好了,向谁的头上砍去?”老头大声说:“向权贵资本家头上砍去!”

“我们要重新建立报纸与民众的脐带。为他们鸣不平,呐喊,抚慰他们的心灵。”

这实在是一个永远的造反派,永远的破局者。对现实不满让他夺走资派的权,又让他突破了真理报模式。他的一生永不停息的是对权威的挑战。一个理想主义者,抛弃了乌托邦,回归人性。“我曾是革命者,但我知道革命救不了中国”。炯炯双眼,洞穿了一切。集儒释道于一身,我知道他仍在寻求真理,也总在飞翔。

最后,他说:“我要在家里挂两个大字,没人敢写,哪两个字:‘真魔’。我这一辈子都是真心实意投入的,真着魔了。妄心的佛就是魔,真心的魔就是佛。我是真魔。”

这样一个元气淋漓的老头。一个老魔头。

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

我曾是造反派

1966年文革中,我是个造反派,第一个在广东夺权的造反派,我夺过南方日报的权。我可以发动十万人上街。

文革后,尽管我是反江青的,但受到审查。因为我不是“三种人”,没查出什么问题,就让我在南方日报资料室工作,坐了七年的冷板凳。一年审查期间,我看遍了鲁迅全集。在资料室的工作是剪报纸,给编委会写一周报纸动态。这时报社没有人敢跟我见面点头的.——当时批判我,挂的特大标语写的是:“左方是大乱广东多股帮派势力的黑高参。大乱南方日报的挂帅人物。”——谁敢理我。但资料室是和我一派的,他们同情我。省委党校与我互通资料。

在资料室七年,对文革与中国前途有比较彻底的清理。

我得出三个结论:

一,中国文革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最后一战。而巴黎公社是第一战。上百年的共产运动结束了,这个阵营很快就要崩塌。共产主义要改造人性是不可能的。全面资本主义复辟不可避免。八十年代初我已得出了这个结论。

二,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文革,包括我自己为什么卷得这么深?为的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我们又不敢怀疑这个理想,结果长期压抑,造成严重的落差,毛泽东聪明地利用了这个能量。他为造反派创造了走资派这个斗争对象,于是这种压抑的能力释放出来——地下水喷出地面。右派,造反派,改革派这三种人都是社会不安定因素,都是不同时期社会裂缝冒出来的力量。

三,为什么文革这样的血腥?因为毛泽东阶级斗争理论利用了人性的恶,把恶神性化。幸亏我读了大量文学书籍接受十九世纪人性论,阶级斗争意识占据了我的前半生,但人性论拯救我。南方日报社前社长黄文俞是我负责的干校里牛棚的牛鬼蛇神,当时天气很冷,我看到老黄与另一走资派在露天抱着取暖。怎么办?我让他们进房间,阶级立场就出了问题。不叫,他们就会冻死。于是我叫他们建工具房让他们躲进去。黄文俞老了,我的人性提醒不能把他扔下悬崖,十九世纪人道主义的思想拯救了我的灵魂。

整整七年的反思,形成了南方周末的思想基础。我说过:《雷雨》有两个怪圈。一个是侍萍的下一代四凤又成了公子哥玩弄的对象,重复了她母亲的命运。另外一个怪圈,就是周萍、周冲、周朴园,其实中国的知识分子到国外去,他接受了一些民主的思想,所以他就是周冲,周朴园(老爷)当年就是很激进的周冲(二少爷),一个留德的公子哥居然跟侍萍有过真挚的爱情,而且跟周冲讲我的社会思想比你激进的多。但是周萍(大少爷),当年是有一个周冲的时期,他也是周冲。那么为什么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的命运老在那里重复?中国知识分子一进入中国国内的文化土壤要么被毁灭,要么被扭曲,被扭曲的周冲就是周萍。吾尔开希在天安门广场是周冲,出了国就是周萍,如果他回来当领导他就是周朴园,我不相信通过暴力能解决中国的问题。

只有改变这个循环圈,只有改变这个土壤,中国才有希望 ,办南方周末就基于这样的想法。

“五四运动”提出了科学跟民主,这是中国走向现代社会的一个开端。但是,由于苏联的十月革命,传来了马克思主义,科学跟民主的启蒙中断了。

所以我觉得,中国今天要重新走上现代社会,必须要做两个事,一个就是要延续“五四”运动这个科学和民主的启蒙,改变中国人的思想素质,第二个就是要发展经济,要成为一个强国。这个就是我在资料室冷藏的七年,读了大概有几千本书,思考的结果。

创办南方周末

也正是我在资料室时,报社要我筹办南方周末,当时成立了三人小组,我是组长。

我问过社长丁希凌,为什么要我来筹办南方周末,他提出三条,“第一条你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你的思维非常的活跃,你很敢想问题。所以,与其用一个不动脑子的人,听话的人,还不如用你。第二条理由,你一直是个实干派。 第三条,你尽管很大胆,但你在原则问题上是守纪律的。”

我又问,不少人反对,为什么你坚持要创办南方周末,丁希凌说:改革后,我有机会出国,看见国外的报纸都是好几叠,而中国的报纸只有一张,这是经济文化落后的表现。南方日报没有广告市场,不可能扩版。因此用四个版承担经济,政治报道,对文化方面没有办法照顾读者,所以是要办一张南方周末来作为补充。还有南方周末要为南方日报未来扩版培养专栏专刊的人才与经验。

1984年创办南方周末时,我五十岁。我主持南方周末一直到94年,60岁退休。

为了确定南方周末的办报方针,我们请了广东新闻界跟文化界的名人来开座谈会。广东著名作家秦牧提出“南方特色,周末色彩”。南方特色意思就是岭南文化。周末色彩就是娱乐性。马上就得到了报社领导的赞同,确定是我们的办报方针。但是,我们编辑部觉得办南方周末的优势不是岭南文化,而是为中国改革最前沿阵地广东的改革开放摇旗呐喊,介绍广东开放新情况、新经验,这才是全国最关注的。第二个就是启蒙。

<<南方周末>>创刊号上,黄宗英下海当经理做头条,邓小平到珠海视察做二条。在新闻界影响很大的有公关小姐等报道。当时广东兴起港台音乐茶座,群众非常热衷影视歌星。我们就把香港和台湾的歌星都介绍进来,这大概就是南方周末最早的追求——认为周末色彩就是娱乐性的。两年后,歌星潮减退了,老办报方针到了86年行不通了——这些题材读者厌倦了。我们当时就把周末定义为“人们在周末所从事、所关心所谈论的一切都纳进我们周末的视野”。也就是说把报纸从纯粹的娱乐变成向社会性转移了。当时创办了阿拉看广州,周末即景等栏目,开始报道研究生被拐的始末等等。第二,我们要搞综合性周刊,大家说这样才有搞头。

真理报当时一统天下

南方周末向社会性追求转移后,面临着办报追求的第二次创造。

49年以后中国的新闻,可以把它叫做真理报模式。真理报等于中国人民日报,苏共的中央报,中国派人去真理报学,把它整套的资料搬到中国来,然后发到各个省,都是按照一个模式办的。它的理论叫做新闻的党性原则。党性越高,它代表的人民的利益就越大。所以,一切都要服从于党性。

第一条它是只对上负责,不对读者负责。真理报模式是没有读者的。

第二个它是不从实践出发办报的。它不是要研究社会,社会出现什么,党没有说话之前你根本不能管。它的办报根据就是党的文件。

第三条,它的办报形式就是一种僵化的文体,和一种假大空的语言。所以,我们行话说“新华体人民语”,就是新华社的体裁,人民日报的语言,格式都是一样的。

第四个,它是用国家的钱去办报,然后用国家的钱去订报给读者看。所以它彻底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它认为传媒不是商品,是工具、是喉舌。

南方周末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从78年开始,改革开放也有5、6年了。这5、6年新闻界都提新闻改革,但是根本没有突破真理报模式。那时讨论什么呢,一个讨论是“短新闻”,怎么把新闻写的短一些。第二个是讨论会议新闻怎么处理,因为会议太多了。怎么写?哪些该写?都在讨论这样的问题。最尖端的问题也就是讨论到究竟应该不应该有社会新闻——这时候丝毫没有触及到真理报模式。

83年当时出现了很多小报。这些小报它都不是机关报办的,是文化团体办的。象戏剧家协会办了《舞台与银幕》。这些小报,是为了赚钱,都是趣味性跟猎奇性的,后来还有一种低级趣味、黄色的东西。像什么《江青的艳闻秘史》。报贩头他就把好多的小报都买来。而且他不仅是给本地报贩,外省又有一些报贩头,他们寄到各个省去,慢慢初步的形成了一个民间的发行网络。

黄文俞影响了我

创办南方周末,有一个人对我影响很大。

黄文俞,四人帮垮台之后他是广东宣传部副部长兼广东教育出版局的局长,担任过南方日报总编辑,他创办了《花城》杂志、羊城晚报,花城出版社还有《随笔》,也就是在他纵容下广东有那么多的小报,我认为他是广东最有思想的一个报人。

我曾问他二个问题。

第一个我问他,我说现在中国新闻界提出新闻改革也快10年了,但是改革的对象究竟是谁?第二个为什么大家都回避这个问题?

黄文俞就告诉我了,改革的对象就是真理报模式。他跟我讲了1957年创办羊城晚报。他只有办党报的经验,怎么办?于是他找了一个叫邬维梓的特级右派,这个人曾办过解放前的报纸,人称“编辑王”。结果这个被打倒的邬维梓深夜带着解放前的报纸和香港的一些报纸,就抱了一包,到了家里面密谈。给他看解放前的报纸是什么样的。邬讲到解放前报纸新闻主攻,副刊主守的特色。这样才创办了羊城晚报,他还告诉我支持他打破真理报模式的人是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陶铸。

我又问他突破真理报模式核心是什么?他认为以讲真话为核心。你报纸办的再活,只有可读性,只有讲真话你的报纸才有可信性。但是我问他,都讲真话行吗?黄文俞讲了,可以有还没讲出来的真话,但绝不讲假话。就是说有些真话你不能讲的暂时不讲,但是你绝对不能再讲假话,这是个新闻人的办报底线啊。

他还说:“你左方不是去探索什么新路,你就是倒回到原来的新闻传统上面去,我办羊城晚报就是一次跟中国原有的新闻传统的一次秘密接轨嘛。但是你现在可以公开接轨了嘛。”我问他,中国优秀的新闻传统是什么?他说是忧国忧民、关怀弱者群,这就是我们最优秀的传统。他说现在我们的报纸对老百姓是冷漠的,对国家的前途命运是带有很大的片面性的。我说具体怎么操作?他说真理报模式就是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他说你要打破真理报模式,就要抓住它这个软弱点入手,恢复传媒的商品属性。他说报社需要利润,你就告诉报社我必须要报纸卖的出去才有利润交给你。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通过这个把真理报模式逐步的颠覆过来了。这天我们长谈了四个小时。我整个新闻思想明确了好多。这样南方周末从启蒙和为改革开放鸣锣开道的追求,转为逐步突破真理报的潜规则,把进行新闻改革作为重点了。这是我们办报的追求,从88年开始一个很大的转变。当时黄文俞老人已经80高龄了。

我后来跟黄文俞讲,南方周末办报方针第一条就是你讲的“有可以不讲的真话,但不讲假话。”第二条是“新闻主攻、副刊主守”。我说第三条是我讲的,先做瓶后酿酒,瓶是新闻形式、酒是新闻自由。我说办报的最高境界是从容。我说这四条,有三条是从你那里学过来。黄文俞三两个月后就去世了,当时他听了很高兴。这是南方周末的几个精神奠基。也是它的第二次办报追求。

报屁股造反记

南方周末最想要影响的人是谁呢?启蒙要影响的是普通老百姓。我写道:南方周末的读者是具有初中以上文化、关心社会、热爱知识的人。初中文化就是能够粗粗看懂我报纸的人,但是只要关心社会热爱知识,就是我们民族的栋梁,今后中国的希望在这些人,而不是少数的精英身上。我编报纸时对劳动者读者层非常关注,我保存的一封读者信印象最深:一位民工告诉我,我进城后走投无路,剩下一块多钱,买了南方周末喜欢上了,改变了他,有一年春节,他给我们寄来贺年卡,亲手做的。告诉我,他读了十多年的南方周末,现在下岗,再也买不起南方周末了,寄一张贺卡来给南方周末做告别。我很重视拥有这样的读者,我心目中的南方周末是一个默默耕耘的启蒙老师。

当时突破真理报模式,我想了一条策略:报屁股造反,南方周末要有发展,必须报屁股造反,能动的就是专栏,专刊。为什么要报屁股造反。因为一触及新闻主流,必定要讲假话,不讲假话就要牺牲这个东西,我们不讲新闻主流。我们拿的保护伞:说南方周末是南方日报的补充,既然说是南方日报的补充,所以什么政策,会议什么的南方日报登了,我们不登,因为我们是他的补充嘛。放弃把追求新闻自由作为诉求,来突破真理报模式,这是大战略。

第二,我们把报纸引进市场。真理报模式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真理报有上百条潜规则,先打破这个潜规则——恢复报纸的商品属性走进市场。

我自己当过报贩,自己叫卖“最新南方周末了!”。人们一看一个戴眼镜的卖报纸,就围过来。我卖过五次报纸,大学区,西关小市民区都去过。我说南方周末的定位是对的。因为我卖报纸时发现,来买南方周末第一种人是穿汗衫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是读夜大学的回城知青,买了报就往自行车屁股上一夹,二是和我差不多,中下层干部。第三个就是中年低层文化人。但不买我报的人一是港派青年,瞅瞅我就走。二,老大娘老大爷不买。于是我跟南方周末同事讲,原来的定位,现在看来是适合的。但是我们周末报是要进家庭的,要让不买的人不排斥,能不能让时尚青年老大娘也买我的报。我们就想办法,设了三专栏,一个是每周一发型。白天鹅酒店理发师介绍的发型。读者就冲着发型买报纸。设了“父母心”专栏,讲教育。每周一歌,时尚青年最爱歌曲,读者来信写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登个什么歌曲。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打进市场。

宣传部问我们:“南方周末为什么这么花里胡哨,不象个党办的报纸,为什么不改,不象样子嘛!” 我说:“你要我交多少利润,我没有公费订报,我是报摊报,不适应市场完不成指标,没法办。我说我就是杨子荣,我在报摊上,江湖上,所以我要扮成土匪才能打进去。”

谁把南方周末扮成杨子荣的呢,一个功臣是张向春。我对上面说,我对社长说,你不要给我一揽子配编辑记者,给我一点点人事权,要求不高,你给我的人,我有权不要,我要的人,你也有权不给。我要来的人首先是张向春。

张向春是资料室夹报纸的工人,他画的画自己夹在玻璃台板下,我看不错。我提名张向春,是因为我要跟小报在一起竞争的,所以我这个版面必须吸引人,当时报摊在地上,人家是站着看标题版面,看中就拿起,拿起来成交可能性百分之七八十。靠的是标题要有悬念,要大,版面装饰要出彩。张向春能画出真正符合老百姓口味花里胡梢的版面。

张向春是工人,所以不能进报社——当时编辑部都要是干部。我和人事部说,我要一名茶水员,要来后与资料室主任交换张向春,因为夹报纸的活茶水员就能干。那没有人倒茶水,扫地怎么办?我们自己干。张向春把报纸打扮成“杨子荣”,有利于报纸打进市场。南方周末能卖出去,张向春占一半功劳。

市场是我操作的一个杠杆。所以从办报开始,我们每期发行量都向编辑部公布,用个黑板写上。每期一升多少,大家都欢欣鼓舞,在那里鼓掌。一跌下来,大家都紧张。就用这个来调动大家的兴致,因为这个发行量关系到我们的生存。因为过去中国都是邮局发的,但是我们开始办的时候,全国邮局是不肯接的,因为它不能赚钱。所以我们完全靠报摊。每个礼拜天都去和报贩头去喝早茶。88年就是这样的。跟他们喝早茶,鼓动他们多买,发到全国去。因为这个渠道很好,因为全国各个报头有联系的,广州大概有四个大报贩头,他们都成为我经常交往的朋友。所以,尽管我们订报基本全部是邮局,但南方周末的订户占40%,邮局的发行大概占20%。40%就靠报贩。

突破真理报潜规则

如果要评价南方周末的话,我觉得它的意义是突破真理报模式的潜规则,为中国的新闻挤出了自由空间。我评介自己,三分文人七份匪气,儒释道都有一点,七分是匪气,打江山的都是有匪气。谁升了官,我就不跟他接触,我就是这样的人。打破真理报的潜规则,也是我叛逆性格决定的。大概从92年之后,我就要追求这样的目标:打破真理报潜规则了。比如说县职的领导是不能批的,我们就专门要批县的领导。一个县委书记他的前任的媳妇去求他给他丈夫介绍工作,他借口说胃疼,那个女的扶他进房间,他就把他的前任也是他恩师媳妇给强奸了。但是如果我标题写某县委书记强奸他恩师的媳妇,中宣部肯定是要追的。当时批一个县的领导我们也有点怕,我们就想用一个很婉转的标题叫《生生的脖子》,标题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中宣部就不会注意,但读者会传。我就采用这样一种手法。

真理报模式下,公检法是不让碰的,我就从碰派出所开始,后来碰公安局,后来更碰到法院。当时有人就跟我说:你南方周末好大胆,公检法你们都批了,你敢批解放军吗?我心里想——是啊,是不是能碰一碰解放军?后来我就找了谭军波商量,写了一篇《红绿灯下谁是老大》,批军车,解放军就没话说。我说红绿灯下是你解放军大还是交警大啊?交警非常赞同,全力支持,给了大量的资料、照片。后来把文章写出来了。分管副总编辑审稿时说不行,我说没问题,经过深入调查,资料都是确凿的。当时的副总编辑说,你不怕军区?我说我不怕。他说你不怕,省委书记谢非怕,他说你怕不怕谢非?我说怕。他说那就完了,你登出来你不怕军区,但是谢非怕,你又怕谢非,怎么办?后来我说好办,我先给军区审查。送过去,军区司令员说这个稿绝对不让登,我说我可以不登,你们能不能到编辑部这儿来听听意见,他们来了以后听取意见。后来军区就来了一次整顿。也就是说我们是有策划的,目的不是对军队有什么意见,而是是想打破一个潜规则,其他的报纸说既然南方周末都可以干,我们也可以干,潜规则就打破了。这种潜规则不仅是舆论监督。比如过去中国就是向世界宣布我们中国没有吸毒者,报纸是绝对不让登的。我们后来登《疯狂的海洛因》,中国不但有吸毒,而且有贩毒、种毒。没想引起江泽民的注意,江泽民批示要公安部、教育部、卫生部都要学习南方周末的《疯狂的海洛因》。后来公安部派人来要报纸,说江泽民要他们学习,说吸毒问题要从儿童教育开始。这样也就把一个禁区给打破了。过去的报纸绝对不能谈性的,认为是资产阶级下流的东西。我们专门开了一个“性与你”,不是我们对性有兴趣,而是我们要打破这个潜规则——报纸不能谈性。所以,实际上南方周末是通过不断的打破真理报模式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别的报纸说南方周末登了,也就跟着来了,实际上是为中国扩大新闻自由了。尽管我讲先做瓶、后酿酒,酒是新闻自由、瓶是新闻形式,但实际上我还是不断的在酿酒。但是,我不把新闻自由作为正式的办报诉求,因为这样的话很容易跟政府冲突。所以我给编辑部提出来先做瓶先搞新闻形式的改革,不要提出要向政府要新闻自由,但是不公开地做,打破它的潜规则本身就是新闻自由了。

生存策略

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了,南方周末不断的打破真理报模式,为什么能生存?我觉得第一个是广东的大背景。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领导应该说都是思想比较开明,加上他面临港澳,接受新的思想比内地的领导要早一些、快一些。他能容忍我,大概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我们的办报策略。因为我们始终注意不触及政府的底线。所以我很明确的提出南方周末要“四个维护”。第一个是维护共产党的领导,第二个是维护现行的政治体制,第三个是维护党的现行政策,第四个是维护社会的安定。这不是我的一种伪装,是我真实的办报方针。因为一碰就死了,你就办不下去了。

那么,既然“四个维护”,你还怎么还能搞活呢?怎么突破真理报模式呢?黄文俞临终前,我和他说,如果说真话有两种,一种是可说的,一种是不可说的。如果我们仅仅是根据政府认为可以说的说,我认为阿猫阿狗都会办报。把不可说的有一部分变成可说的才是办报人的本领。所以,我对黄文俞这个话是有所发展,我把不可说的真话划成两个东西,一个是硬雷区、一个是软雷区。

硬雷区我绝对不碰,你说我公开要反对共产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煽动群众反对改革开放这样的文章我不给你登,我守住这“四个维护”。但是我觉得有一些话中央、政府为什么不让你讲呢?因为他怕副作用过大。所以我觉得这些是软雷区。第一你要把握好舆论导向,你不要反对政府,你是在政府允许甚至在他提倡的范围内作为主导思想去写这个报道。另外你掌握一定的度,你不是挖得越深越好,有时候你要掌握一定的度。中国产生很多负面的东西你不要说是改革开放造成的,改革开放是好的,这样来讲导向就对了。所以,我借这四个维护,保证了我们的办报安全。我们还有很多具体的策略,比如说我异地监督,我监督外省的我不监督本省的,因为本省的直接捅到省里面,省里面的领导直接管我。但我监督外省的你不能直接管我。当时的形势上只能这样做,这是一种策略。敏感的题材用平庸的标题。不敏感的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在标题安排上,不要是这个题材悲伤的时候,你再加上一个很骟情的标题,很容易出事。敏感的问题放在不敏感的版面。读者来信放在中缝里面,但篇篇读者来信都在说南方周末做的对,我的目标就是冲中宣部唱对台戏。反面材料正面导向。导向上不能不做妥协,要相信读者,导向上讲维心的的话。揭发的度上还有技巧,敏感的人谈不敏感的事,敏感的事让不敏感的人谈。胡绩伟的名字六四后不能出现,我就约胡绩伟的游记——有什么不可以的嘛。我登胡绩伟的家事,他老婆为什么嫁给胡绩伟——<<我讨了个富婆>>。王蒙不做文化部部长了,我就谈王蒙研究《红楼梦》。

我还“鸡讲鸡话,鸭讲鸭语”,中央往往一些口号下来,它有它的解说,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说法。我更多的采用知识分子的说法,这就是“鸡讲鸡话,鸭讲鸭语”。

办报的人还要学会政治分析,邓小平南巡的消息。我晚上下了班分析,邓小平的消息,谢非敢泄露吗,只能是邓小平本人。邓小平为什么把捅出去,是为了吸引香港传媒的注意。肯定他要讲话,为什么要出口转内销,他需要消化的过程,肯定是对当前的左不满。可能中国大的转折点到了。

我就试着发一篇《论奴性》,这是放一个政治汽球。放出来,没有反应,我就说以前的一些题材你们都可以写,不要担心。但是当大家都因南巡纷纷反左时,一旦都反左,我就要求编辑部原地踏步——不做被枪打的出头鸟。我都是从文革学来的。大家反左我就收兵了。你再清理也不能整到我。反正诸如此类的一些办法、策略,确保了南方周末的生存。

第三条,我们是个百万读者的大报,这也是我们生存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毕竟它要镇压我们的时候,要考虑老百姓的反应,因为我们是拥有百万发行量。一份报纸大概有6个读者读。我有六百万读者,这是我们安全的一个很重要的保障——不然我们早死掉了。

另外,我们给南方日报上交了相当多的利润,为了这个利润,南方日报千方百计地保护我们。我跟日报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我可以领取利润的10%作为南方日报的奖金。这个合同基本上是每年跟南方日报定一次,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了。主要还是定利润额。因为每年利润额每年都会升高。95年,交了900多万,96年要交1700万。最高的时候好象是3900多万,接近4000万的利润。这样基本上快占集团利润的百分之百了。人家问我南方周末为什么不死?能做到全国独树一帜,人家不敢干的事你们都干了。按我的看法主要是这四条。

死里逃生记

93年之前,我们没有受过政府任何批评,都是表扬的。相反是省里面的先进集体,省委两次赠给我们“精神文明单位”。广东的气氛跟我们很融洽。

93年我们发行量达到一百万,正要办十周年庆典。

93年10月份,我们第一次受到政府的处分。这个处分很严厉,就是停刊整顿。起因是我们登了一篇文章:《袭警案》。就是老百姓把一个警察给杀了。后来查明这个警察做了很多坏事,老百姓才杀他的。文章是江西铁路局的一个作家写的。这篇文章登出来以后,公安部通过公安厅问我们,你们讲的这个案究竟出在哪一个具体的派出所。后来,我们才去问这个作者。结果承认是虚构的。

公安部长本来就有意见,因为我们总是批评公检法,这次算抓到把柄了——因为我们自己承认是假的了。他就告到中央,中央政法委书记批了,叫中宣部对我们进行严肃处理。这样,当时中宣部管新闻的常务副部长徐惟诚请示了部长丁关根,决定要我们停刊。

事后才知道,徐惟诚下杀手还因为我们报道了王蒙。王蒙从文化部长下来以后,新的文化部就连篇地批判他,他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叫《坚硬的稀粥》。讲的是一家人一向老爷子当家,每天早上喝稀粥,大家吃厌了,这时让大儿子出来改革早餐,换换花样,但是下面几个小家,有的有了孩子,有的刚结婚,有的没结婚,大家都交一样的钱,起了矛盾。最后还是老爷子当回家,还是吃稀粥。这时候文化部办的文化报定它“改革不成功,影射邓小平”,整版整版地批王蒙。我当时很生气,说你不是要搞文革了吗?我就写了一篇叫做《王蒙的日常生活》,就说王蒙当时在研究《红楼梦》。

我还专门要了王蒙一张照片登在那里,文章登在一版左上角。我们在北京发行20多万,所有报刊叠着卖,露出的左上角都有王蒙的照片。结果北京市的报摊铺天盖地都是王蒙的照片。当时文化部那些人思想很左,气得不得了,说我们公开地跟他们打对台戏。他们就告到徐惟诚那儿了。

徐惟诚就跟光明日报理论部主任王强华讲,听说有一家报纸叫南方周末,这个报纸很坏,是不是把它停了算了?王强华告诉他,这是一个百万的报纸,读者影响很大,而且他们是有正式期刊号的。你没有一个很有力的理由,是没法停它的。所以,徐惟诚就把这个事情放下来了。

刚好,有两份告状信,一封是公安部的,就是袭警案失实的事;还有一封是安全部的。安全部的告状信说我们泄密,原因是我们登了一篇文章《白领阶层的黑色行动》。

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呢?就是北京有一个外商服务中心,专门管给外国雇佣中国人。他在那里抽钱。这样很多人就绕开它私下跟外商接触。大概有产生了很多矛盾,我们这篇文章就是报道这个事情。但是,文章中写了“外商服务公司是安全部办的”。当时定位这个是国家机密。我们把这个事情公开了,安全部就认为我们泄密了,也要求中宣部处理我们。

因为这两个事,所以徐惟诚认为这是个铁钉子,就让我们宣布停报。这个停报的事——他不发文字,他打电话。打给省委宣传部,是一个分管新闻的副部长邹启宇接的电话。他就说“你要停南方周末这样一个重要的报纸?你们打电话不行,是不是发个公函来?”他说“不用公函了,这是会议的决定。他说有会议纪要,但不便发给你们。”后来邹启宇副部长说,停报这么大个事,只是一个电话,我们没法执行。结果就顶回去了。

后来他们第二天又打电话来了,说中宣部对你们广东省宣传部没有正式公函就不执行我们的指示,我们非常生气,说你们必须执行,只允许南方周末再出一期,就告读者开始停刊。这样省委宣传部觉得没有再谈的余地了,就马上发出通知。

南方报业集团提出不停刊行不行?那个副部长就讲说我们已经跟中宣部申请过,他们说不行。

这样,我们当时最头疼的问题是,我们停刊了,我们邮局有很多订货,我们该怎么办?这是个很头疼的事。另外一个是告读者书怎么写?有人就主张,干脆把中宣部停刊这个事说出来,有人说绝对不行,这样宣传部会很有意见。

后来,我想了一个晚上,这个事,究竟省委书记谢非知不知道?因为如果仅是中宣部的意见,省委书记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他还可以说情。所以,我早上起来就去报社,今天是南方日报的社庆,老社长都来了。

我就找社长刘陶,我问他谢非知不知道这个事?如果不知道,我觉得报社应该争取。刘陶告诉我,谢非出国了。他说昨天晚上已经跟主管工作的委省副书记黄华华通过电话,黄华华说他不知道。

因为是社庆,把历代的南方日报的领导和老同志都请回来了。黄文俞也是老领导,他就用手招我上主席台。黄文俞就很亲切地跟我说“你胆子很大,这次你踩着地雷了”。但是黄文俞这么一讲,当时主张办南方周末,现在退下来的老社长丁希凌叫起来了,说南方周末没有错,不管谁要停南方周末都是错误的。他还说“你不要紧张,以后你们再出刊的时候,你们不是一百万,是二百万的发行量”。

他说每期南方周末他都看,但是他说没看出有任何的问题。在主席台里面就议论开了。由老丁先发炮,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但我当时采取的是低姿态,我就说我们有错误,因为毕竟是失实了。我说我们会总结教训,之后就没说别的话。不管他们很激昂地在支持我们,但是我始终采取很低调的态度。

保卫科通知我,说国家安全厅要找我谈话。我知道又是那个事。

安全厅有一个老同志,恐怕也是个比较高级的干部来调查泄密事件。我蛮紧张,双手都发抖,但他主动向我递了一支烟,我马上镇定下来。我就解释,这个稿子是公安部长审过的,而且特意让作者北京日报记者交给南方周末发表。原来安全部办了这个外商服务中心,但是出了麻烦总是公安部劳动部去解决,于是公安部与安全部产生了矛盾。我一看公安部长都审了,我就发了。

这老同志跟我讲他是南方周末的忠实读者,他不管出差到哪里,礼拜五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上街头买南方周末。”你这篇文章登出来之后,我看过,完全符合事实。但是唯一的错误就是这句话,这是一篇好文章。但我现在不是吓唬你,你是可以拘留15天的。他说只要安全部说要把你拘留,我们也没办法保你,你自己要有个思想准备。”

那时候我晚上睡觉,突然间听到警车响,我不知道是不是来抓我,我一下子就醒来了,根本没法睡觉。

第二天,社长刘陶找我,说我们的报纸不用停了,说谢非同志有批示。谢非同志的话大概是这样的:“要处理一张报纸,首先要分清它是好报还是坏报。如果是一张好报,哪怕是一篇、两篇、三篇、四篇、五篇、六篇,”——他讲到了六篇文章——“如果有问题,都是具体文章的问题,中宣部对南方周末编辑部怎么处理都可以,但是报纸不能停。”

谢非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呢?大会散后,这些老同志又在一起开会了,照例要给南方日报提些建议。这天大家都在那里谈南方周末这个报纸不该停。这时候广东前任省委书记,人大主任林若,他也是南方日报的老领导。他就讲什么文章错误那么严重?一篇文章就要停报,拿文章给我看一看。后来就赶紧把文章给他看了,他看完以后说“你们公检法的问题少吗?就算批了你一个小警察,批错了又怎么样?”“我们改革开放,经济搞好了,说我们是广东文化沙漠,我们办了一张好报纸又要停,广东省就是不敢顶,不停它又能怎么样?”大概林若讲了这样的话。

黄文俞听了以后,讲“你是当过省委书记,是大官,你讲话口硬,你是秀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只有做检讨的事。但是南方周末要停刊,告读者书必须由谢非签名,以对历史负责。谢非不签名,你们不要登。”他说话也是很硬的。

这些情况都是南方日报一个退休的副社长黄每透露给我的,他还说:“我今天要来给你传达这个事,不是我们几个老人在那里胡说八道。这是中国广东几代新闻界老共产党人对你的支持,你有了这几句话,你的撤职应该心安理得”。我说如果撤职,我心里很安,能得到这么多老前辈的支持。

林若打电话给黄华华,把这次会上所有人的话转给黄华华,黄华华就转给谢非,谢非接了电话后,就把他带出国的那些智囊都找来,把这个情况跟大家讲了。大家就说这些人把我们广东人都逼得没路走了。又说我们是广东文化沙漠。我们办好一张报纸又要停刊。这次我们不能再退让,不停。

谢非就说不停,那得有个理由啊?他这几句话是他的智囊给他讲出来的。

后来就把谢非的意见报了中宣部,中宣部就说谢非,你就这么一句话不行。你们如果不停,需要广东省委的正式文件、正式报告。他停我们报,只是个电话,没有正式文件;但是我们不停,他就一定要省委的正式公文。省委还专门开了常委会讨论。给中宣部的报告是省委宣传部起草的。我后来听参加会的人告诉我,当时大家也很激动。这个报告里面有一句话“以上意见是否得当,请批示”。后来这些常委们说报纸是我们的,请谁批示?删去。

可见这时候南方周末能生存,里边有中央和全国的两种力量,就是“左”的跟“改革”的力量在抗衡。

中国的事情就跟钟摆一样的,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后, “反左”的声音强起来了。但93年又反过来了,93年夏天的时候就治理整顿,这一年又是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左”的力量非常强,卷土重来。所以说,中国事情是钟摆效应,大家都是命运共同的。

谢非有一个意见就是叫南方周末在头条写出一篇检讨文章,但是报纸不停,要争取主动。要省宣传部长于幼军跟分管南方周末的副总和南方周末的主编上北京直接向中宣部汇报,给个面子。所以,我就写了《沉痛的教训》。文章登出来,我差不多收到有一千多个读者来信。有90%赞扬南方周末这种大报气度,说失实的报纸多了去,只有南方周末为一篇文章的失实,在头条里面做这么深刻的检讨。读者说以后会更爱南方周末。但是只有百分之七八的人说,我们从这篇文章里面听到你们痛苦的呻吟。即使南方周末今后再办下去,也不会再是我们的南方周末了。他知道我们是受到严重打击写下来的,以后南方周末方针一定要变。

正因为这样,我就跟编辑部讲我们的方针一点也不能变,该讲的话还是要讲。有人问我“你在整顿期间,这样行吗?”我说你们知道台风中心是最安全的。中宣部杀我们,谢非保了,没杀掉。他能又杀一次吗?但我们这时候调整我们的方针,我们将大量地失去我们的读者。我觉得我当时挺有胆量的,其实也是在文革中学的政治智慧。接着就整顿了。

这次事件对我们是个教训——必须有新闻从业人员素质。我们以前是采编合一的,现在成立专门的记者团队,要把南方周末往新闻这方面去转了。于是我们做了一次真的整顿,而不是应付中宣部。而且我也做了三次检查。

广东宣传部部长于幼军找报社社长,说左方应该要撤职了,但是,刘陶社长说一个报纸出现新闻失实,如果不是有意的,是经常会出现的。他说左方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已经检讨了三次了,已经超规格了。他说如果为这个事撤他的职,以后谁再敢当总编辑?刘陶说我的水平就这么高,小于,你没经历过,处理一个人容易,平反难啊!但是以后你要给老左平反的时候就难了。把这个事情就顶过去了。

接着我们主动进攻,请中宣部领导吃饭,跟他们讲,说因为这个事,我们推迟了我们的十周年庆祝,现在准备办了。请中宣部和新闻出版署派领导来参加我们这个会。那时徐光春副部长就笑了,说好大胆的南方周末,我们杀你们不死,你们居然要我们来给你们祝寿!后来,我到中宣部的副部长徐心华的房间,开心见诚地把我的思想都跟他吐露了。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中国的新闻一定要转型的。我说我们转型,让中国的新闻更平稳地过渡。

南方周末为什么这次能死里逃生。

第一,大多数官员是这样的:当你触犯这种规则的时候,他因为有这种职务行为要批评你、通报你。但是他们作为读者身份的时候,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喜欢我们报纸的。实际上处理我们报纸的那个邹启宇副部长,他处理完,专门在春节给我们拜年。他跟我讲,他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时候,在阅览室看报,所有的报纸都是没有人碰过的、干干净净的。只有南方周末翻的很惨。他说所有的人见面都讲你们广东出了一张南方周末,他感到自豪。所以,不要看成我们跟政府对立、跟官员对立,没这回事。中宣部副部长徐心华和徐光春。他们说报纸办得不错,每期他们都带回去,家里人很喜欢看。

还有一种就是非常顽固的坚守真理报模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突破了就是资本主义。这种完全是意识形态的东西,更多的是利益上的东西。你触犯了某个集团、某个部门的利益,他们要向中宣部告你们的状,中宣部又不能不处理,它是个执行机构。而且又有政法委书记的批示,他们是不能不去执行的。所以南方周末很多是触犯了这种既得利益。

但是南方周末从来没有后台。你问到谁在支持南方周末?我说南方周末没有后台。谢非保过我们,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谢非,谢非从来没给我们任何指示;包括刘陶也没向他汇报我们南方周末的事情。

而且省委宣传部从来就是中宣部不下指示,它从来不批评我们,中宣部一下指示,他就照章办事,要压我们。但是没有中宣部的指示,完全是出于广东省自己的,我还没碰到过。中宣部有一个审读委员会。你问到审读小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是一些老新闻工作者,退休的人。因为思想开放的人不可能愿意做这种“文化警察”。他挑选那些最“左”的,也是真理报模式的捍卫者,他请这些人来做审读。

<<南方周末>>出事是破坏既得利益者与意识形态的真理报模式,南方周末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改革派官员保护我们。

94年我就退休了,但江艺平接手时提出:要左方陪我跨世纪。所以我反聘回来协助江艺平工作。直到1998 年才完全退出。在江艺平手上,<<南方周末>>才真正地开花结果。

新闻改革四个阶段

回过头来看中国新闻改革的路:

第一个阶段就是突破真理报模式。

《南方周末》的任务,第一就是突破真理报模式。当时学苏联很痛快。意料不到搞掉这么难。打破真理报的潜规则是通过报屁股造反达到的。在这种体制下只能走这条路。第二,我们把报纸引进市场。真理报有上百条潜规则,打破这个潜规则。首先恢复报纸的商品属性走进市场。

但第一阶段真正市场功臣是黎元江。他是真正大规模地使报纸市场化,第二个是《华西都市报》,接着就是南方都市报。关健是第一任南方都市报老总,他来问我要办南都报,要不要去。我说要去,这是个伟大的事业。他说为什么?我说南方周末了不得就是在真理报模式打开一个洞,只有都市报才是真理报模式的融解剂,才能彻底融解,办南方都市报就是按黄文俞提法,“只要无害,就是赚钱”。都市报纸可能带来不少新闻垃圾,不要怕,因为只有通过这个才能把真理报融解。他一上来就搞了变性人的新闻。上了一版头条,还连载。不少人说关健怎么堕落到这个程度,我为他辩护“关健是玩浪者,我们是海边散步的人,玩浪的人是生死问题,我们可以说三道四,但心情是很不一样的。他登这个有什么了不起。报社不给他资金,他只有向市场讨生路。”

第一个阶段是南方周末与都市报完成的,这第一个阶段。

第二阶段,九八之后。如果第一阶段是“有不说出来的真话,不说假话。”第二阶段南方都市报的“满足读者的知情权”已把新闻自由做为办报诉求,也就意味着进入第二个阶段。第二阶段要有三个条件,一是真理报潜规则打破,第二条件是报纸进入市场。第三个条件互联网出现,第四新一代新闻人进入主导地位,高举新闻自由的旗帜。这个阶段是风险大大增加。我只是写检讨而已,他们不是写检讨的问题,而是要坐牢,新闻与体制正面冲撞,领军人物是程益中李大同焦国标

这个阶段要重新建立新闻与民众的脐带。真理报时代传媒是很软弱的。“南都案”,“冰点”事件,老百姓都没有介入。而香港报媒出了事,老百姓是介入的。因为中国内地老百姓不知道传媒是代表他们的。新闻工作者使命不是异地监督,不是搞大案要案。而是民生问题,关心民众,维护权益,关怀他们,脐带才能重建。我讲的是“凉亭效应”,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传媒救不了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凉亭,你老百姓来这来歇一下,抚伤口,替你呼唤不平,对民众做的是这样的事情。民众会慢慢感受传媒与他们的利益是联在一起的。所以我们并没否定广州禁摩政策,而是替摩托仔的苦衷讲话。广州政府敢于处理南方都市报,摩托车仔会造反的。南方周末写深圳的女儿国。揭发黑工厂,有个女工出卖肉体才有工作岗位。我要抢救他们吗?不是,要给他们一点抚慰,还有爱他们的人在。只有这样新闻才能扎下根。我们才是有力量,如果老百姓意识到这个,他们才不敢这么放肆镇压传媒。脐带接起来,新闻才有力量,这力量不是我们的文章,而是我们文章后面的民众。七八年到九八盼了二十年时间,完成第一阶段,现在第二阶段也有十多年,但第二阶段的任务还未完成。

第二阶段新闻改革其实是与中国改革的最大问题联系的。因为中国改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权贵跟经济的结合可能是中国未来最大的危险,所以我记得钱钢问我,南方周末有一天刀往谁头上砍去?我说大刀向权贵资本主义头上砍去。因为这个东西已经开始露头了,官倒之后接下来就是圈地运动。我觉得这个是未来中国发展最大的阻力。十多年来,这个问题不但没有遏制,反而会更疯狂,变成一个社会大问题了,这是必然的。南方周末先磨剑,如果真的有一天剑磨出来的话,南方周末的刀有一天举起来的话,就是要向权贵资本主义头上砍去。中国最危险的就是权贵资产阶级。

第三个阶段:淡化传媒行政色彩,逐步走上主编独立。这是十多年以后的事,南方报业总经理说他还是搞不清自己是企业,机关,还是事业。这个问题要搞清。必须淡化行政走上采编独立。要渐渐淡化党的领导。

解放报禁。第四阶段。台湾陈映真和我谈过一次,他说:“台湾开放报禁前四个月我们都很兴奋,准备资金,人才,开放报禁,果然出现了很多报纸,人家都赞好,但卖不出去。我才知道开放市场不是给你办报的机会——没法和原来已占有大量资源的报纸较量。”真正到了第四阶段,报纸应当及早从体制内脱胎。

(全文完)

附左方简历

左方先生是中国大陆著名周报南方周末的创始人。他1950年参军,在军队服役7年;1957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2年毕业分配到南方日报,长期任文艺编辑;1983年受命筹备办南方周末;1984年2月南方周末创刊后,历任副主编、主编,直至1994年退休。1994年至1998年返聘为南方周末工作。本文根据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卓丽凤博士和中心访问学者翟明磊先生访问左方先生的记录整理。

2 一月

新年

关于元旦

原来元旦也是个节……一直有左倾青年和中老年人士歧视国人对情人节圣诞节乃至万圣节的热衷,但元旦又像模像样的说了句新年好,甚至会为你没给他问候表达不满。

这种情况就像嚷嚷抵制的时候发现电信用阿尔卡特的设备,航空公司用空中客车的飞机……

生活本应是轻松而愉悦的,但总有人喜欢没事找事。

PS:如果,每个月的1号都是节多好。

关于博客

整理资料。发现有N多想写又懒得写的题目。三五十篇应该有吧。

人的惰性是可怕的,还记得最早开博时号称每日一博……唉,真惭愧

但写东西真的很累,耗费脑细胞无数。码稿子还有钱拿,更新博客有啥好处呢?

原来自己不过是功利之徒。

关于经济

主流声音一直宣称明年,噢,今年GDP要保8,但包括世界银行等很多国外预估不过是5。于是乎,邪恶的老美旗下的邪恶《华尔街时报》发了篇文章,曰一定能8,统计数据而已么,俺们擅长这个。

所以国人一定要坚定信心,相信×,相信××,相信×××。你看那打球游泳的年龄加加减减不亦乐乎,就知道俺们数学好,君不见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获奖无数么。

游戏人生,游戏数字。

PS:相信啥啥啥和对得起自己钱包是两回事——股海沉浮,起码半年内没啥搞头,除非丫自信短线无敌,那啥时候都能发财。

恭喜发财。

关于2008

都说2008是灾年,已有很多网友列了N大事件之类,不赘述。

我想说,那是我们都没见过2009……

我们正经历一个特殊的时代,这三五年也许会决定未来50年……80后们将有机会见证一块石碑,或布满痰液,或鲜花团簇。

至于为什么,说不得。

窦文涛又开始扯淡了,许子东说,这件事(一拆迁户把大厦地基挖了当地下室住)有象征意义,“像国企改革,上面不知道,下面都给挖空了。”

2 十一月

反种族主义的种族主义

美国大选近了,民调遥遥领先的奥巴马被一些学者认为其实并不保险。理由很简单,那些声称不在乎肤色支持奥巴马的白人,在投票站未必言行一致。

我一直相信,任何民族都有所谓的传统,而这些传统往往和虚伪有关。即便是几乎没有“历史”可言的美国也是如此。半个世纪前,黑人民权运动先驱马丁路德金的“梦想”——不是以肤色,而是以品格优劣来评价个人的社会,如今正在被受益者们用另一种形式加以摧毁。

种族主义仅仅只是白人对黑人的歧视么?如果说那些根深蒂固坚信美国总统不应是非洲裔的人们是可耻的种族主义,那么那些疯狂支持奥巴马的黑人呢?如果白人表面上支持,投票时却选择麦凯恩的做法是可耻的种族主义,七成甚至更多的黑人选择奥巴马又是什么?

诺贝尔奖获得者会因为“黑人智商低于白人的言论”被强烈批判,哪怕这或许只是研究室的真实数据。种族主义的神经过敏最终会让所有人无法摆脱种族主义的枷锁。

两个试图刺杀奥巴马的青年被证实为纳粹主义和种族主义者,我相信这个判断,只是,在美国200多年历史上,有10位总统遇刺,其中4位身亡,这些白人总统们,又有几人是因种族主义遇刺的?一个黑人被白人警察施以暴力必然会被扯上种族主义,白人被白人警察殴打呢?肯尼迪遇刺官方宣称是“对一切权威根深蒂固的憎恨以及对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仰”,里根则仅仅是倒霉的遇到精神病患,奥巴马若遇刺,却似乎只能是种族主义。

种族主义就如一张大网,让受害者、加害者和旁观者都被收纳其中。

类似的神经过敏还有纳粹和女权主义,这些因丑陋的过去和恃强凌弱意味的“主义”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又让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人与人本来的距离因为肤色而拉大,多事件交织产生的憎恶情感又被单纯的归结为某某“主义”。

当然,我相信抽样调查的若干结论,譬如美国底层人士黑人收入比白人少,又或者企业同工女性收入低于男性。这些多少与“主义”相关,只是媒体和评论员对事件扣帽子和简化为主义作祟不休,主义的阴魂就会永远纠缠着我们。

6 十月

杰弗逊

时代精神可以变化,而且必将变化。我们的领导人将会腐化,我们的人民将会变得粗心大意。只要出现一个坏分子,就可以开始迫害人民,好人将成为他们的牺牲品……应该在我们的领导人都是正派的人而且我们自己也很团结的时候,把每一个重大的胜利都用法律固定下来……这次战争结束后,我们将走下坡路,到时候就没有必要每一刻都要依靠人民的支持了,因此,人民将被我们忘记,他们的权利将被忽视,他们也将把自己最初的意愿忘记,而只要有赚钱的本领,就决不想联合起来去争取统治者尊重他们的权利……尚未被敲掉的镣铐,会长期压在我们的身上,而且越来越重,一直到最后,我们的权利将在动乱中,或者恢复,或者消灭。

——Thomas Jefferson

杰弗逊是美国开国元老,第三任总统,地主儿子,民主党创始人,致力于创建有限政府、民主制度、废除奴隶制。《独立宣言》主要撰稿人,他制定的《维吉尼亚宗教法》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基础,创立维吉尼亚大学。

选这段话的原因是看到一篇让胡老师道歉的文章,你问哪个胡?最大那个。现在学者们胆量是蛮大的,这种事我是只敢想不敢写的。

我相信,有一个声音,就会有十个声音,一百个声音,一万个声音;有一颗良心,会唤醒万万个良心;有一份理智,能惠及千百的无知。

我不知道德兰修女对多少人产生了影响,但每每觉得无望之际,都会想起这段话——

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自私和动机不良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当你功成名就,你会有一些虚假的朋友和一些真实的敌人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得成功

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

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快乐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

即使把你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够
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

你看,说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
而决不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事

4 八月

狒狒周报5——近了,近了

近了,近了,高潮的脚步近了。在持续紧绷之余又让你得到短暂松弛老外都感动了。那么,既然高潮将来时了,自然也要和谐一番——这曾得到老外批准——找点轻松话题。

凄凉的过气

记得前段时间会友,从书城走出后讨论找个地方坐坐,东转西转发现还只有星巴克可容身,遂慨叹国运不昌云云。事实上,星爷在其他地方混的远不如中国好,在澳洲关了2/3的店面,在美国大本营也猛裁员,至于欧洲市场,它进入过欧洲么?国人未必非要用茶来显示文化自信,只要相信偶们也能调出好喝咖啡,当然最重要还是企业家们要有雄心壮志。

另外一个过气的是戴尔,还记得偶中学时戴老师意气风发的出席嘻嘻TV对话栏目,此君与乔布斯走截然相反的路线,一个玩纯工业,一个玩纯艺术,结晶是一个好用不好看且便宜,一个好看不好用且昂贵,结局是一个面临收摊,一个飞黄腾达。不过,看到ipod火了N年后戴尔终于想起什么,开始搞播放器,可,可乔老爷已经iphone了丫……

如果说,企业的过气只是经济规律的必然,国家的过气则显得有些悲哀,地球上拥有最广大国土的国度自从散架后就从未享受过尊严为何物,最近他们又做了两件感觉很中国的事,造大桥挖深洞。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高成本,接着折腾吧。

接下来,如果告诉你,地球上至少有30亿人过气了,是否很震撼?是的,男人正退出历史舞台。除了地球人都知道的塑料污染及“让你跑的更慢跳的更矮且骨质酥松”的口渴可乐,连吃豆腐都会让小虫减少!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女性活跃于商界政界这些传统男性主导的领域,男同胞们似乎只剩下两个优势,肌肉发达和数学逻辑能力强。不过最近科学家研究发现,女性数学能力并非先天不如男……哥们,以后咋混

幸福的烦恼

朋友,你见过狐狸么,或者,你见过动物园以外的任何野生动物么,英国人正与狐狸开战,类似的报道其实极为常见,想想繁华拥挤如纽约都还有2800公顷的森林——是森林,不是树林,所谓天堂,大抵是如此了。

澳洲俩老娘们把医生告上法庭,原因竟然是本只想要一个孩子,结果生出双胞胎,丫幸好是个白人,万一不幸黄了,同性恋还想结婚生子?

北丐曾想搞个找人网,基本概念是偶遇某人心动不已遂上网码字发骚。世界如此大,如何邂逅并再次邂逅那个他/她?一纽约客做到了,不仅再次邂逅,还搞到手。不幸的是,终于还是分了。

法国的悠闲众所周知,而今他们终于取消了每周工作35小时的规定。兄弟,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你的中国友人早都化身为牛了。

老美又发现900亿桶石油,不幸的是地点在北极。

中石油裁员了,垄断企业也有经营压力……昨天偶在家拍死三支文字,最近CPI高啊,节省开支。

不同的世界

我们先看看东德冷战时期领导人防核地下室,这个房间已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而发霉。然后继续向西,土耳其法庭差点取缔执政党?看来他们并不只是浴室比我们先进。转南,津巴布韦删掉了货币10个0,从此国民不用当数学家和搬运工了,但,真的解决问题么?(此举将使100亿津元变成1津元。津巴布韦有全球最高的通胀率,官方的通胀率是220万%,但多名独立经济学家估计通胀率接近1250万%。在一个星期前,一个面包的售价超过1000亿津元。经济学家罗伯逊表示,由于通胀率不断飙升,新钞很快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在月初卖1津元的货品,到了月底将卖20津元。)再听听卡斯特罗说了什么,“必须习惯于不只听到好消息”。

接下来就是坏消息,印度再次发生踩踏事件68人死亡,不知他们尊奉的神是否乐于一再看到如此。南非有四成男孩被性侵犯。日本热销避斩衣,我们热爱避孕套

又一个坏消息,英国校园暴力泛滥到政府计划每个学校配备警察进行控制和预防。对了,他们的广电总局在干什么呢?

说到别人的政府,不能不提韩国。朝鲜棒子总理亲自登上独岛宣誓主权,钓鱼?别联想了。

最后总归要找“同一的梦想”自慰,新西兰不准给孩子乱取名。这事似乎无关民主。

众人的美国

美国高中生性交比例下降,“发生性交行为的比例已从十六年前的百分之五十四点一,下降到去年的百分之四十七点八;在拥有四名以上的多名性伴侣方面,也从过去的百分之十八点七,下降到百分之十四点九。”

既澳洲政府向土著道歉后,美国也对黑人道歉了。这是种族的,还有一种是政治的,譬如国民党多次为当年戒严向台湾民众道歉。现任首脑/政府自然不能为前辈犯下的错误负责,但至少要表明态度。这个态度,我们等待了30年,并将继续等待下去。

关于安保——FBI有权没收游客及本国公民笔记本电脑——这一点,我们早就实现了(实现就不链接了,谢谢)。

我能你不能

回归高潮话题,传说中这是百年梦想,当然要有严厉的规定。你不能这样,他不能那样,而还有一些尚未结束。无论是否郑智化,无论是否很龌龊,这对于运动员而言却是真正的梦想。在11万人的保护下,估计不会出漏子了。而且,我们也不能一味怀疑自己政府的诚意,老外的误解还是很多的,譬如说北京湿热

最后,让我们赞美勇敢的领袖,政治家的言论总是令人信服

22 七月

非洲政变演义(转载)

[纵横周刊] 非洲政变演义(转载前两回,更多详见纵横周刊文化副刊)

[文/研究员 陶短房 taoduanfang@fawjournal.net ]

第一回 卢蒙巴昆玉一掷 蒙博托螳螂捕蝉(上)

距独立仅一周,刚果官兵挑起大规模兵变,沿途劫掠焚杀,甚至喊出“杀死扬森斯与卢蒙巴”之口号。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虽说这句是中国古谚,却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即使遥远的非洲也不例外。

曾几何时,欧洲列强纷纷染指,非洲山河瓜剖殆尽,到一战前,偌大非洲,仅剩埃及、利比里亚、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三个独立国家,二战前更是仅剩了利比里亚一个;世界风云,倏忽而变,到了20世纪60、70年代,随着殖民帝国纷纷瓦解,一个个新兴国家雨后春笋般在非洲涌现。

闲话少叙。就在1960年5月,幅员达234万多平方公里、面积居非洲第二、世界第十二的西南非洲沃土,比利时国王私人领地比属刚果,也终于盼到了独立的曙光。俗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走,人无头不行,非洲大多数国家独立之初,便是领袖登高一呼,群众轰然百诺,草莱茅茨,筚路蓝缕,一国之制,便算粗成,往往缺了选举这一道。偏这比属刚果不然,全民投票,多党直选,搞得轰轰烈烈。

各路豪杰看重的是下议院137个议席,哪个政党能执此牛耳,便可挟多数而取总理宝座,与由最大民族刚果族推选的总统卡萨武布(Joseph Kasa-Vubu)同理国政。个中便有一位英雄,清癯斯文,辩才无碍,平易率性,精力充沛,所过之处,人潮耸动,欢呼不绝,此人便是刚果民族运动党(MNC)首领卢蒙巴(Patrice Émery Lumumba),未几选情大白,民族运动党获议席40,遥居盟主之席,卢蒙巴当仁不让,任总理之职,定国号为刚果共和国(利奥波德维尔),简称刚果(利),盖一刚果河之隔,尚有另一个刚果共和国(布拉柴维尔),遂以首都名相别。6月30日,刚果(利)举行独立大典,比利时国王博杜安致辞,大谈独立系“先王赐福,比国仁爱”,卢蒙巴大怒,即席驳道:独立乃斗争流血所得,比利时殖民80载,对黑人轻侮奴役之恨,疮痍犹在,岂能一夕而忘怀?此言不胫而走,非洲各国民众闻之皆拊掌称快,而比利时人多恨之入骨。

这卢蒙巴可非池中之物。此人生于比属刚果开赛省奥拉努阿县卡塔科—康比村,属小部落巴特特拉族,父母皆是基督徒贫民,卢蒙巴自幼入西人教会学校启蒙,博览群书,弱冠,得任邮局秘书,后升斯坦利维尔(今基桑加尼)总局会计师,渐入政坛,为土著雇员协会主席、刚果自由党斯坦利维尔支部副主席,渐露峥嵘。

卢蒙巴博览群书,长于笔耕,富有文名,时比利时人跋扈,奴虐刚果人,黑人文不得过主任科员,武不得过军士长,有志者多萌民族独立之志。下刚果人卡萨武布,出身巨族大姓,饶资产,有盛名,立“下刚果阿巴科组织”(bakongo ABAKO),意在画下刚果而自治,与族人共守,卢蒙巴深相结纳,而对其志向不以为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刚果全境不复,比利时人肯容得下刚果弹丸之地自立么?卡萨武布颇赞许,遂与深交。自后卢蒙巴纵横捭阖,民心大附。

比利时人对卢蒙巴十分忌惮,诬以贪污,判刑1年,出狱后愤自由党之单弱,乃于1958年10月自创民族运动党,12月以刚果领袖身份赴加纳首都阿克拉,参加首届泛非人民大会,结识恩克鲁玛、塞古杜尔等各国独立领导人,深得众人赞许,被选为执行委员会委员,归国后以民族自决相鼓呼,声名更震。

比利时国小力弱,于殖民渐露疲态,遂于1959年1月黑人暴动后下诏改制,拟先行地方自治,5年后许以独立,卢蒙巴、卡萨武布等斥之为“傀儡计划”,呼吁抵制选举,比利时当局以卢蒙巴为祸首,适当年10月30日,斯坦利维尔爆发族际冲突,死者30 余人,本与卢蒙巴无关,当局诬以“煽动暴力”,捕入监狱,处刑半年。

比利时人本来计划借此组织一次没有卢蒙巴这个危险分子的“安全善后会议”,见卢蒙巴落网,便欣然于次年1月20日在布鲁塞尔召开圆桌会议。不料卡萨武布等各党首要不论与卢蒙巴是否相得、政见是否相符,竟一致表示,如不释放卢蒙巴并邀其出席,将集体罢会返国,比利时王无奈,于次日释放卢蒙巴,允其到会,6月30日之独立,遂成大势所趋,而卢蒙巴也以其影响力,成为出乎总统卡萨武布之上的、新兴国家头号政治人物。

卢蒙巴出身少数民族,又深受法、俄思想影响,力主打破部族樊篱,构建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而卡萨武布等皆大族豪门,囿于成见,对此颇怀抵触,而以卢蒙巴声望如日中天,口不言而心不平,卢蒙巴察见端倪,遂于组阁时自兼国防部长。

时刚果(金)治安军二万五千,连长以上皆白人,司令埃米尔·扬森斯上书卢蒙巴,以稳定为由,建议“一切不变”,卢蒙巴不娴军务,竟满口答应,黑人官兵本以为独立后可当家作主,闻讯均不满,7月4日,首都郊区兵营黑人官兵要求自主,扬森斯以铁腕弹压,黑人官兵大怒,次日兵变占领弹药库并逮捕部分白人军官,时上距独立仅一周。

卢蒙巴闻讯大惊,6日上午即偕扬森斯至兵营安抚,许以遍升一级,而不及白人军官罢免事,官兵素闻卢蒙巴提倡非洲人自主,本抱极大希望,闻之失望不已,乃与其它兵营串联,挑起大规模兵变,变兵捕杀白人军官,进京赴总统府武装请愿,沿途劫掠焚杀,一片狼藉,甚至喊出“杀死扬森斯与卢蒙巴”之口号。

卢蒙巴困居官邸一筹莫展,正自踌躇,身侧一人拊掌笑道:“此区区小事,何足烦恼,总理若能依小可之计,谈笑之间,变兵即可烟消云散。”卢蒙巴转脸一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总理府秘书蒙博托(Joseph Mobutu)。

这蒙博托虽任文案,却绝非寻常文人。此人恩格邦迪族人,其母与其父自乡村私奔至利萨拉城,受雇于某白人法官,父为厨师,母为女佣,2月后产蒙博托。自幼聪颖好学,法官妻子十分喜爱,教之法语、书写,后为叔父送入教会学校,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同学皆认为其必将成为出色神甫。19岁时与一少女热恋,双双私奔,被追回后受罚,送入比属刚果军队服苦役七年。

军中老中士波波佐谙熟军事,性格古怪,独与蒙博托投缘,教以兵学,待如亲子,蒙博托除追随波波佐学军事,还常趁白人长官巡哨站岗,偷阅其书籍报刊,不久更倾囊购置西方哲学、军事学著作,并尝试为报纸投稿,渐露头角。服役期满,改行任记者,1958年被送往布鲁塞尔受培训,结识卢蒙巴。蒙博托热诚机敏,深思熟虑,文武兼备,且极热心于“非洲自主”,甚至主张废欧洲之上帝,改宗非洲本生之诸神,其结婚时也未入教堂行礼,卢蒙巴以其志同道合,人才难得,十分器重,聘为私人秘书,寄以心腹。有同志进言,蒙博托鹰视狼顾,不可信任,且反基督盖出私怨,卢蒙巴不听,倚任益重,待当选总理,便任为总理府秘书。此时闻有妙计,连忙请教。

蒙博托不慌不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便可高枕无忧。卢蒙巴大喜,即刻依计而行。

8日,卢蒙巴偕总统卡萨武布亲赴利奥波德二世兵营,约法三章:免扬森斯等本兼各职;治安军改编为国民军,指挥权本土化;各级将佐皆由黑人士兵选举产生。

士兵中犹有不服者,蒙博托挺身而出,遍加晓谕:你们所要无非当家作主,如今如愿以偿,国家是你们自己的国家,军队也是你们自己的军队,继续胡闹,岂不是自己败家么?此番话入情入理,官兵心悦诚服,都愿听从政府约束,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卢蒙巴见蒙博托助己抚平兵祸,又深得士心,便有重用之意,随即向总统保举,以宿将伦杜拉为国民军少将总司令,任蒙博托为中校总参谋长,不久又擢升上校。

这蒙博托虽然立功,但以一退役二等兵一跃而为上校、掌大权,寄重之厚,可想而知。

比利时人素来视刚果(利)为禁脔,虽无奈退出,心实不甘,独立后几日功夫,国王为卢蒙巴折辱于前,军权复被褫夺于后,比国富豪大贾,多有以在当地经营矿业、工商业为生财之道者,深恐卢蒙巴继续贯彻“非洲化”政策,损及利益,遂以卢蒙巴“共产主义化”为口实,起兴兵进犯之念。

10日清晨6时,比利时伞兵自卡米纳基地空降刚果(利)东南大省加丹加(Katanga)首府伊丽莎白维尔(今卢本巴希),控制机场及兵营,加丹加及其西北部省份开赛(Kasai)驻军中白人军官同时联名拒绝去职令。11日,加丹加部族联盟(CONAKAT)领袖、刚在选举中夺得该省领导权的冲伯(Moise Kapenda Tshombe)宣布独立,后成立“加丹加共和国”,南开赛首领卡隆吉也起而效尤。

刚果(利)国民军刚逢大难,尚在重组,无力抵御,卢蒙巴无奈,乞援于美、苏两强,而两国各怀叵测,互相牵制,皆不发兵,美国且暗示应求助于联合国。卢蒙巴乃致信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乞援。

7月17日,联合国蓝盔兵加纳、几内亚、摩洛哥、突尼斯、埃塞俄比亚5国3500人抵达,在秘书长授意下,非但未阻止比军进军,反抢占国民军兵营,解除其武装,因此比军更形猖獗,叛乱愈演愈烈。

卢蒙巴无奈,亲赴联合国周旋,未果,返程时遍访几内亚、阿尔及利亚、加纳等非洲6国,许以组建“非洲联盟国家”厚利,以换取各国出兵,几内亚总统杜尔、加纳总统恩克鲁玛皆许诺,然未出兵;卢蒙巴复求援于苏联,8月23日,苏联军援至,计伊尔-12 运输机6 架(26 日至),兵车百辆,枪炮若干,国民军焕然一新。

时首都国民军5000人,士气颇振,卢蒙巴以伦杜拉知兵善战,命其率精兵乘飞机、直升机空运卢卢阿堡,奇袭南开赛,又以蒙博托心腹可靠,官兵归心,命总任首都卫戍事务。

27日,卢蒙巴亲赴机场誓师饯行,伦杜拉意气风发,众将士精神抖擞,穿云破雾,凌空千里,开刚果(利)自古未有之新局面。国民军果然不负众望,不到一周,便击灭卡隆吉叛军,收复南开赛全境,兵锋直逼加丹加,比军退避三舍,不敢正面交锋。

此刻卢蒙巴志得意满:外有伦杜拉,内有蒙博托,虽天崩地裂,又有何可虑?

殊不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疆场之祸易除,肘腋之变难防,便是这寄托心腹的股肱之臣蒙博托,弹指间断送了卢蒙巴性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卢蒙巴昆玉一掷 蒙博托螳螂捕蝉(下)

一个大国的阴影,此刻却越来越分明地出现在利奥波德维尔上空,任何可能倒向东方阵营的因素草木皆兵。

想当年中国五代十国有个吴越国,国王钱镠修筑杭州罗城,竣工后自鸣得意,说:“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幕僚罗隐谙熟历史掌故,答道:“楼不如皆内向”,他这是暗示钱镠,城外的敌寇不可怕,城内潜伏的反抗威胁才是最可怕的,后来城内果然出现叛乱,幸亏钱镠已有警惕才幸免于难。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古今中外,一样的道理。

闲话少说。上回讲到卢蒙巴得苏联军援,发兵讨寇,节节胜利,他却没想到,都城利奥波德维尔,此刻却正酝酿着一场针对他本人的风暴。

这风暴的中心不是别人,正是总统卡萨武布。有人可能要问,卡萨武布总统六七月间尚和卢蒙巴形影不离,共同应对内忧外困,如何此刻却要反目?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前文提过,卡萨武布出身于下刚果豪族,刚果族系国内第一大族,前殖民时代就曾建立王国,族内要求自治的呼声很高,卡萨武布本人也一度热心于此,后虽被卢蒙巴说服,投身全刚果(利)独立运动,但政治主张仍以联邦制为核心,主张给予地方更多自主权;而卢蒙巴不但力主中央集权,甚至以“泛非主义”为号召,主张和其它非洲国家建立“大联邦”。此次卢蒙巴出访非洲各国,提出与加纳等国“合邦”,军政、外交均“一体化”,虽意在借兵,但无疑令总统十分不快。刚果国内民族林立,历史上并未统一在一个国家里,民族国家的概念尚未深入人心,而卢蒙巴出身小族,政治基础全靠个人感召力,在各地方豪强中支持率较低,政治基础并不牢固,如在加丹加反叛的冲伯,就是大族隆达族首领和著名富商,其它一些部族首领虽未反叛,但与政府并不齐心,卢蒙巴对此又采取高压政策,如派副总理基赞加(Antoine Gizenga)亲赴东方省督政,这自然引起部族势力的更多反弹,也使本身有强烈部族情绪的卡萨武布更加不满。

若仅是这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协商弥合,但一个大国的阴影,此刻却越来越分明地出现在利奥波德维尔上空,这便是美国。

此刻美国正处于冷战之中,对任何可能倒向东方阵营的因素均草木皆兵,卢蒙巴反殖态度坚定激烈,令美国朝野十分担心,其时总统大选在即,民主党候选人约翰·肯尼迪公然声称卢蒙巴政府是“共产主义的挑战”,现任总统艾森豪威尔也认为,卢蒙巴“肯定会倒向苏联”,遂指令中央情报局制定“清除”蒙博托的计划,并成立直属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特别小组”。

其实中央情报局在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指令下,早在卢蒙巴竞选期间就实施过一系列刺杀计划,包括在牛奶和牙膏中下毒,但均未成功,为保万无一失,他们首先建议政府尽快承认刚果(利)并派出大使,一方面麻痹对方,另一方面作为在当地开展活动的根基,于是美国竟成为首批承认卢蒙巴政府的国家之一。

随后,杜勒斯和中情局驻当地负责人德夫林(Larry Devlin)召集情报专家,苦心孤诣制定了颠覆卢蒙巴政权的“巫师计划”:第一步挑动对中央不满的各地方、各部族叛乱,挑起工潮和示威,给卢蒙巴政府施加压力;第二步收买一些关键部门的领导人辞职,制造混乱;第三步收买总统卡萨武布,利用他解除卢蒙巴职务。对此美国政府并未立即全部采纳,一方面,它还想再观察一下卢蒙巴;另一方面,它也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卢蒙巴也并非未察觉危险,作为对策,他公开宣称自己是“非洲主义者”而非“共产主义者”,并亲赴美国和联合国争取支持。然而急于和美国争霸的苏联人却违反外交惯例,单方面公布卢蒙巴与苏联副外长库兹涅佐夫(Aleksei Kuznetsov)两次会谈的消息,并擅自发布“卢蒙巴将访问莫斯科”的声明,此举令美方对卢蒙巴亲苏深信不疑,不但启动且充实了“巫师计划”:让美国籍联合国副秘书长兼秘书长私人秘书戈迪亚出任联合国刚果(利)行动全权负责,从而更好地贯彻美国意图,此举的直接后果便是,虽然3500名联合国军的主力是同情卢蒙巴的加纳士兵,但在一名美国长官的指挥下,他们非但没有帮助、反倒拆了卢蒙巴的台。

部署已定,各路美国大员便开始对刚果(利)政要大肆攻心,卡萨武布起初尚在犹豫,但恰此时,卢蒙巴请来大批军援,还接受阿尔及利亚总统布梅丁推荐,雇佣俄国血统的谢尔盖·金尔为总理府新闻秘书,中情局趁机渲染卢蒙巴“勾结苏俄”的“劣迹”,卡萨武布更加恼火,主意遂定。中情局再接再厉,先后以100万美元一人的重金收买6名高官:外长邦博克(Justin Bomboko)、财政顾问恩德拉(Albert Ndele)、下议院议长伊莱奥(Joseph Ileo)、总检察长阿杜拉(Cyrille Adoula),甚至卢蒙巴亲信、MNC高级官员恩达克(Victor Nendak)也在其中。惟有总参谋长蒙博托,态度不冷不热,礼金照收,对一切游说却皆微笑不答。

9月5日20时15分,卡萨武布在国家电台发表讲话,以“背叛国家、独断专行、陷祖国于内战”之罪名,解除卢蒙巴、副总理基赞加(Antoine Gizenga)和5位亲卢蒙巴部长职务,任命伊莱奥代理总理,并解散议会。

卢蒙巴闻讯大惊,一面通知远在前线的伦杜拉回师,一面于9时匆匆赶到电台发表演讲,宣布解除卡萨武布总统职务,并准备派兵冲击总统府。

此时戈迪亚早已部署周密:命蓝盔兵摩洛哥部队开赴总统府警戒,命埃塞俄比亚兵迅速占领国家电台,迫使卢蒙巴“闭嘴”,又下令关闭除加丹加外全国所有机场,不许除联合国外一切飞机起降,结果伦杜拉虽率军乘飞机飞返,却无法在首都恩吉利机场(N’Djili)降落,而卢蒙巴的支持者也无法冲入总统府,相反,卡萨武布却利用邻国刚果(布)对卢蒙巴“泛非主义”可能吞噬邻国的恐怖,启用在该国境内的电台大肆攻击卢蒙巴,令其百口莫辩。

此时此刻,一个人的取舍,关乎总统、总理两人的政治命运,此人自然便是手握首都兵权,虎踞市郊利奥波德二世兵营的总参谋长蒙博托上校了。

此刻蒙博托身边围满了各路游说之士,总统、总理也同时下令勤王,蒙博托100万美金落袋,气定神闲,不置可否,安卧高枕,直至次日拂晓,方不慌不忙拿出一纸公告:军队保持中立,不干涉政治。

此举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暗中拆了卢蒙巴的台:如此一来,总统倚仗联合国的武力气焰更盛,而总理却成了没牙的老虎。

当然,最占便宜的是蒙博托本人:既对得起别人出得高价,又做出表面清高,一方面在卢蒙巴那里留了后路,另一方面也赢得不少民意同情分。

卢蒙巴此时见军队不听调遣,只得求助于下议院多数。9月7日,他召开下议院会议,慷慨陈词,质问“为何美国人、比利时人想来就来,俄国人来了就不行”,刚果(利)是否还是主权国家,复重申自己并非共产主义者,而仅是“反帝者”,但“有些人的强盗逻辑”却认为,反帝就是亲苏,就是坏人,这是荒谬的。由于民族运动党在议会拥有优势,且卢蒙巴感染力极强,议会通过谴责总统“政变”决议,并要求二人和解,而卡萨武布已有恃无恐,宣布议会无权决定总统权限,而议会竟束手无策。

此时戈迪亚认为大局已定,为洗脱美国干预者形象,于8日将联合国特使权限交给继任人达亚尔,自己翩然而去,自上任至去职,前后仅8日。

卢蒙巴见议会斗争也无效,欲祭起最后王牌——民众支持。9月11日,他先率众闯入国家电台,却被联合国指挥官命令守台的加纳兵武力驱逐;随即他直入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Ⅱ)兵营,游说士兵支持自己。

此时蒙博托闭门高卧,已有数日,各方游说皆充耳不闻,忽听卢蒙巴闯入军营,不由得又惊又怒,惊的是如此一来自己欲置身事外、坐收渔利,势成不能,怒的是自己身为卫戍首长,卢蒙巴竟视若无物,入兵营如履平地,一直当作法宝和护身符的军队是否听命于己,委实难料。惊怒之余,他偷偷下令,让亲信军士暗捕卢蒙巴,自己则继续躲在幕后。

卢蒙巴见军士欲行无礼,大为恼火,正色怒斥,军士摄于其威信,竟不敢靠近,正在僵持之际,但见一员大将排众而入,拽起卢蒙巴便往外闯,众军士一见不是别人,正是少将司令伦杜拉,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二人扬长而去。

这伦杜拉不是在前线督战,何以回到首都?来那日伦杜拉飞返首都遇阻,知道事态危及,便将人马交给部将掌握,自带亲兵兼程由陆路返回,恰遇见卢蒙巴被困军营,于是不顾生死闯入解救。二人计议一番后认定,蒙博托已生动摇之心,于是商定,一方面利用参议院议长奥基托(Jean-Pierre Kalala Okito)支持己方的优势召开参众两院联席会议,逼蒙博托出兵,另一方面,拟以青年和体育部长莫波洛(Comrade Mpolo)在非常状况下接替蒙博托。

12日,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宣布授权卢蒙巴解决国内政治危机,卢蒙巴旋即再令蒙博托出兵靖难。此时蒙博托忐忑不安,惟恐押错宝、站错队,便在这关键时刻,忽听门外有一美国人求见,却正是中情局刚果站长德夫林。

这德夫林并非空手而来,他带来两件礼物,一件是美金现炒100万,另一件是一封书信。蒙博托自乱局发生以来,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上马金,下马银,这钱见得多了,倒也不甚稀罕,那封书信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得黑脸变红,红脸变青,勃然大怒:卢蒙巴匹夫,我蒙博托与你势不两立!你道那封是何书信?正是卢蒙巴和伦杜拉拟以莫波洛替换蒙博托的备忘录。

原来德夫林知卢蒙巴仍在活动,便从中情局总部领了25万美元假钞,逐日游说议员,力图让议会罢免卢蒙巴,不料卢蒙巴德高望重,德夫林处处碰壁,正自一筹莫展,前日被收买的卢蒙巴亲信、民族运动党高级官员恩达克,却带了卢蒙巴欲撤换蒙博托的消息来密告,德夫林喜出望外,便伪造了一封备忘录,前来游说,蒙博托本怀鬼胎,此时见军权摇摇欲坠,自然半推半就,投入对方阵营。

蒙博托到底是文做过秘书、武做到参座的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叠起几根手指,说出一条计策,德夫林连连称妙。

这条计策果是毒辣:其时国库债台高筑,国民军欠饷已久,枵腹从军,饥寒交迫,蒙博托自德夫林处讨得100万美金现钞,补发全军欠饷,但领饷者需将武器入库,钥匙上交,以保证军营秩序。众军士喜于得饷,不虞有他,果然纷纷照办,蒙博托收拢钥匙,往联合国军总部一交,自此卢蒙巴就算舌灿莲花,说动兵将支持,一群空手汉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蒙博托部署停当,开始走出斗室,公开站出摊牌。9月14日,他来到国家电台发表讲话,宣布军队将“维护国家秩序”,并要求卡萨武布和卢蒙巴均待在家中不得外出,同时宣布驱逐苏联外交官。

卢蒙巴如闻晴空霹雳,连夜赶到利奥波德二世军营面唔蒙博托,此时蒙博托已如铁石心肠,对谆谆劝告置若罔闻,两人晤谈至拂晓,蒙博托只允安排总统与总理见面。卢蒙巴无奈出门后复在军营中宣传,蒙博托恼羞成怒,再令缉捕,此时达亚尔已闻讯赶来,恐事态闹大,便令联合国兵掩护,纵卢蒙巴自后门逃离。

谁知卢蒙巴匆匆逃脱,竟将公文包遗下,内有多封至加纳总统恩格鲁姆(Kwame Nkrumah)书信,其中提及“两国合并”等机密,蒙博托、德夫林如获至宝,依式伪造多封,连同原件,逐日在报刊发表,其伪书中有“挟加纳兵以讨不服,驱逐联合国军,以逞一己之快”等字样,国人不察,纷纷诟骂卢蒙巴里通外国,狗彘不若,卢蒙巴百口莫辩,声望大跌。

蒙博托得势不饶人,次日,指使12名大学生闯入议会,宣布以“大学生委员会”取代议会和政府,随即蒙博托以“局势非常”为由,下令前线军队返回驻地,同时让“大学生委员会”接触伦杜拉职务,推举自己取而代之。此时达亚尔立即以“保护卢蒙巴安全”为由,派加纳蓝盔兵将总理府围住,将卢蒙巴软禁,蒙博托随即派兵在外围布防。伦杜拉见势不妙,只身潜出京城,往东方省,投奔副总理基赞加去了。

然卢蒙巴毕竟根基深厚,国人拥戴者甚多,联合国特使达亚尔并非戈迪亚等伦,虽对卢蒙巴不甚满意,却不欲置诸死地,不仅令加纳蓝盔兵实力保护,屡挫中情局等刺杀阴谋,且多次公开表示,应重开国会,让卢蒙巴与卡萨武布和解。

此时中情局已骑虎难下,不得不发,而蒙博托大权在手,岂肯拱手让人?情急之下,美国通过向联合国秘书长施压,试图逼达亚尔退让,而蒙博托更是图穷匕首见,派亲信科科洛带兵冲击加纳使馆,试图驱逐加纳大使德真、临时代办维贝克,达亚尔令突尼斯蓝盔兵阻击,击毙科科洛等数人,首都局势,一片混乱,总理府外两路人马也无形中松懈下来。

卢蒙巴见有机可乘,乃联络亲信,打算逃离首都,赴东方省与基赞加、伦杜拉回合,再做计议,有亲信劝道:足下在此,谁敢暗算!众口铄金,久乃自见,何须自蹈险地,甘冒不测?卢蒙巴慨然道:“卢蒙巴岂是待人释放之囚!”逃意遂决。

10月27日夜,风雨如晦,咫尺不辨人影,卢蒙巴偕妻儿乘联合国牌照汽车潜出总统府,与奥基托、莫波洛等回合,共计车20余辆,众100余人,冲出利奥波德维尔,直奔东方省而去。

此时卡萨武布刚从纽约返回,下车伊始,便下令逮捕卢蒙巴,28日,蒙博托亲帅人马,冲过蓝盔兵防线,闯入总理府,却见人去楼空,卢蒙巴踪迹皆无,不由大惊失色:此人一旦得脱,便如猛虎入山,蛟龙入海,再不可复制,可谓后患无穷。

到底是行伍出身,心思缜密,蒙博托很快镇静下来,他认定卢蒙巴只有两个去处,或奔斯坦利维尔,与基赞加会合;或去开赛省卢卢阿堡兵营,那里的几营兵士尚遵奉伦杜拉少将号令。他即刻令全国戒严,封锁各机场、公路,严防卢蒙巴逃入东方、开赛两省,同时令上尉庞戈率兵一营,携电台、乘轻车,沿利奥波德维尔-斯坦利维尔公路穷追不舍。

也是卢蒙巴气数当绝。他如兼程赶路,庞戈便生双翼也追之不及,偏他沿途所过,均集众演讲,百姓素慕大名,箪食壶浆,不免多作盘桓。中情局唯恐有时,又游说邻国刚果(布)总统尤卢(Fulbert Youlou)派飞机协助。尤卢原忌惮卢蒙巴“泛非主义”,或危及刚果(布)安全,此刻亟欲根绝后患,便遣AT-6侦察机一架入刚果(利)境,往来侦查卢蒙巴行踪。

11月30日,侦察机在开赛省桑库鲁地区发现卢蒙巴车队,因电台功率低,只得飞回报告,卢蒙巴一行中有人发现飞机,便建议加快行程,然次日抵达姆韦中镇时,复为民众盛邀演讲,卢蒙巴不忍拂其意,又作停留,至中午方抵桑库鲁河渡口,只见河水湍急,白浪滔滔,惟有扁舟一叶,往来渡人。

奥基托、莫波洛等敦请卢蒙巴先渡,不料卢蒙巴头船刚抵南岸,庞戈追兵已至,奥基托等及卢蒙巴妻儿、部众皆被俘获。

左右苦劝卢蒙巴凿沉渡船,只身脱逃,追兵无舟楫,必不能追及,卢蒙巴长叹道:我不能舍部下,弃妻小,以图一人之苟安,于是令左右速逃,只身登舟返北,遂就擒。

庞戈等憾数日穷追之苦,对卢蒙巴饱以老拳,及至首都,衣衫尽碎,遍体青肿,眼镜不翼而飞。民族运动党首脑康扎闻讯,向达亚尔告哀,而达亚尔此刻亟欲脱身,无心再管,竟告以“蒙博托自愿放弃联合国保护,此刻联合国无能为力”,置之不理。

非洲及不结盟各国欲通过联大拯救卢蒙巴,然因苏美两大阵营对峙,竟久拖不决,秘书长哈马舍尔德(Dag Hammarskjöld)更是态度冷漠,宣称“只能指望卡萨武布的仁慈”。美国中情局如坐针毡,屡次催逼蒙博托及早下手,以绝后患。

蒙博托此时不敢再见卢蒙巴,将其与奥基托、莫波洛3人自利奥波德二世兵营转囚蒂斯维尔城外的哈迪兵营。此时基赞加、伦杜拉已在斯坦利维尔宣布独立,以解救卢蒙巴为号召,声势浩大,蒙博托惟恐有失,又不欲自加图害,以留背主不义骂名,便又生一条毒计。

1961年1月17日,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卢蒙巴等3人被押出囚室,见到了久违的太阳。他们随即被送上一架DC-4飞机,起飞后几小时降落在伊丽莎白维尔机场,这里正是加丹加叛军头目冲伯的老巢,蒙博托不欲自己双手染上卢蒙巴鲜血,竟将 3人送给死敌冲伯处置。

想当年曹操忌祢衡而不杀,派他出使刘表;刘表知曹操意在借刀杀人,虽也恨祢衡,却同样不杀,转派出使黄祖,这二位都是聪明人,知道害贤之名,难塞天下悠悠之口。这冲伯若是个智谋之士,当知道这借刀杀人,绝无善果,上策当效阎锡山之虚尊冯玉祥,进问刚果(利)之鼎,中策也应如姜才私放文天祥,退免害贤之恶名,可此人是个利令智昏的愚蠢之辈,得卢蒙巴,喜不自胜,次日一早,便亲率死党冲入监所,将3人残杀,或曰,卢蒙巴等被硫酸淋体致死,或曰枪毙,或曰活埋,然又有何分别?一世英雄,只因一棋之误,竟致尸骨无存。

卢蒙巴一死,基赞加政府便失了号召,虽有21国承认,终究众寡悬殊,支持到1962年烟消云散,基赞加被捕,3年后放逐国外,直到1992年方返回,仍以卢蒙巴继承人自居,2006年12月,被选为刚果(金)总理,至今在位;冲伯害死卢蒙巴,志得意满,不料蒙博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竟伙同联合国军加紧进剿,1962年底击灭加丹加,冲伯仓皇出逃。卡萨武布见蒙博托坐大,心欲牵制,便于1964年任命冲伯为总理。此时蒙博托羽翼丰满,怎肯受制于人?1965年11月24日,他借伦杜拉起兵反抗、国内人心惶惶之际发动政变,放逐冲伯,废黜卡萨武布,自任总统。可怜冲伯枉担杀贤罪名,1966年被逐往西班牙,次年被蒙博托以“分裂国家,戕害民族英雄蒙博托”罪名缺席判处死刑,当年6月30日,他被蒙博托秘密警察劫持座机,押往阿尔及利亚,囚至1969年郁郁而终;可怜卡萨武布奔忙劳碌,却给蒙博托做嫁衣裳,1969年3月在失意中死去。1961年1月20日,卢蒙巴遇害仅3天,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卸任,约翰·肯尼迪就职,据说前者对后者说了一句话“卢蒙巴的麻烦终于在我任内解决了”。

蒙博托苦心孤诣,终于独享大权,为收买人心,他于1966年为卢蒙巴平反,尊为“第一民族英雄”,尊己为“第二民族英雄”,然掩耳盗铃,终能杜天下之口么?正所谓:剑术虽疏,卢蒙巴惟一腔凛然之气;机关太密,蒙博托枉千古负义之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蒙博托盗天作茧 卡比拉磨杵成针(上)

扎伊尔只剩下一个御用政党,一个宠物型公会,和一个被解散了好几次、服服帖帖的议会,蒙博托真个是高枕无忧了。

话说中国古代有个隋炀帝,灭南陈,降突厥,窃取父兄皇位,修筑长安、洛阳城池,开运河,通南北,国力军力,可谓天下无双,东征高丽时,光陆军就出动了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军队前后绵亘九百六十里,发兵发了四十昼夜才发完,南巡扬州,用五彩丝绸作纤绳,让宫女当纤夫,拉着龙舟水殿沿运河翩然南下,可谓穷奢极侈,富丽堂皇。不过七年光景,却落得天下尽叛、埋骨扬州的凄惶下场。富贵之不可恃,威权之不可倚,可谓至理。

又有位夏少康,祖先社稷被人多去,自己避难在外,“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按今天的说法,就是只有十亩来地、五百来人的一个小山大王,但他不屈不挠,苦心经营,静待时机,终于苦尽甘来,恢复了丢失几十年的夏王朝江山。

中国如此,外国也不例外。前文说到的那位蒙博托,奸雄窜窃,纵横捭阖,盛极一时,自谓铁桶般山河,锦绣般富贵,却不料被一个在山林里蛰伏了三十二年之久的草莽英雄所败,落得个丧家之犬、海外之魂的苍凉结局。

话说陆军上校约瑟夫·蒙博托,先是在卢蒙巴和卡萨武布的鹬蚌之争中渔翁得利,出卖卢蒙巴,攫取刚果(利)军权,不几年功夫,又灭加丹加、废卡萨武布,自己取而代之。蒙博托深知,自己卖主夺位,公论不容,不但非洲诸国大多不齿,苏联阵营冷眼相对,且比利时日薄西山,美国陷入越战泥淖,都无暇关照,必须弄出些法宝,树立自己的权威,方能坐稳这张浸满血水的宝座。

他首先在国内大举用兵,扫荡了卢蒙巴派、冲伯派和卡萨武布派等各派诸侯,又大举更改省界区划,将原来的8省改为10省,以减少地方权力,随即取消总理,关闭议会,并宣布解散除自己成立的人民革命运动党(MPR)外的所有党派,解散官办工会外的一切工会,让全国听命于自己一人。

他深知卧榻之侧,觊觎高位者甚多,便先发制人,在上台不久即当着50000看客的面,处决了国防部长阿纳里(Jérôme Anany)、财政部长邦巴(Emmanuel Bamba)、矿业能源部长马昂巴(Alexandre Mahamba)等,看客中便有前总理金巴(Evariste Kimba),如此威吓,众人自然敢怒而不敢言;他为了迅速平息反抗,甘言利诱流亡的卢蒙巴党来归,前教育部长穆雷雷(Pierre Mulele)兵败后隐居布拉柴维尔,闻讯信以为真,欣然回国,却被以酷刑处死。他还抽调全国精兵,组建首都警卫师、国民警卫队和秘密警察组织“军情行动总局”,以武力镇压举国之不服者,如此水火既济,可谓立竿见影,不过数年光景,刚果(利)已成其一人天下。

但蒙博托并非一勇之夫,他深知,破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百姓虽迫于威势,勉强服从,心中却不是同情卢蒙巴,就是留恋比属刚果的旧光景,要建立万世基业,必须拿人心开刀才行。

他追随卢蒙巴多年,知道其威望和影响力,泰半源于泛非主义立场,于是顾不得自己面皮,先是宣布为卢蒙巴平反,尊为民族英雄,继而捧自己为“第二英雄”,以卢蒙巴继承人自居,旋即宣布将外国资本国有化,“夺回非洲人自己的财富”,非洲人心性耿直,此招一出,国内国外,竟欢呼不绝,尊之为“卢蒙巴第二”,浑忘了卢蒙巴究竟怎么死的。

卢蒙巴见这贴膏药好使,便打蛇随棍上,借鉴东土某国的经验,搞起了更彻底的“非洲化运动”——蒙博托主义,他称之为“阿巴科”(abaco)。

各位看官,这“阿巴科”,究竟是何货色?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蒙博托先是宣布“恢复非洲本来面目”,1971年10月改国名为扎伊尔,此前已改首都利奥波德维尔为金沙萨,国内各大城市名字也多作更改,凡是以欧洲人名命名的城市、街道、山脉、河流,都改为非洲名称;宣布4种非洲方言——林加拉语(Lingala)、斯瓦希里语(Swahili),基孔戈语(Kikongo)和奇卢巴语(Tshiluba)——和法语同为官方语言;不久,又宣布新生儿不得以基督教名字命名,以“摆脱殖民影响”,违者判刑5 年,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将名字改为蒙博托·塞塞·赛科·恩本杜瓦·瓦扎·邦加(Mobutu Sese Seko Kuku Ngbendu Waza Banga),这意义可了不得,意思是“蒙博托,拥有全能力的勇士,凭借耐力和坚韧战无不胜,从征服走向征服的火神之子”,非洲人素来崇尚自然神祗,如此神化圣化,一时竟蒙倒不少人。

蒙博托趁热打铁,在1972年试图操纵选举,让自己当上“终身大总统”,结果竟未得逞,知道火候未至,赴东方取经一番后,回国接茬改造社会。

他先是宣布废止西装,改穿中山服,可扎伊尔乃是热带,中山服捂得严实,十分不适,脖子尤其吃不消,民众纷纷抱怨,蒙博托便故作俯察下情,宣布可改穿“阿巴科衫”,便是印了自家头像的圆领衫,“阿巴科衫”虽说难看,毕竟凉快,一时间风靡于世,煞是好看,蒙博托趁势又颁布“领袖画像令”“领袖像章令”和“领袖称呼令”,宣布自己为“伟大导师”,各家各户各单位都需张挂“导师画像”,军民人等需在心口佩戴“导师像章”,未几更宣布自己为“豹之子”,制了顶豹皮帽,整日戴于头顶,成为自家的标志性招牌。

此时彩电已在发达国家普及,蒙博托对这玩意儿却并不斥为“封资修”,而是即刻引进,并在1970年代初建立了非洲最早的彩色电视台之一。这电视台节目单调乏味,但片头却十分考究:蒙博托头戴豹皮帽,身穿非洲袍,手扶大权杖,自五彩祥云中缓缓降临人世,直如天神下凡一般,虽说电视机不过是少数皇亲国戚的奢侈品,普通百姓何尝有幸见到如此精彩的一幕,也难以沾此皇恩沐浴,但蒙博托自己每日看上几遍,想必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有人要问了,这蒙博托如此行事,当初一力扶他上台的美国人,便听之任之了么?

其实美国人不爽那还是有的,无如此时美军在印度支那焦头烂额,在欧洲、远东陷入冷战对峙,早已分身乏术,而苏联、古巴又在此时“输出革命”,在安哥拉、刚果等处,古巴雇佣军的踪迹不时可见,这让美国人非但不敢跟蒙博托闹翻,反倒要夸着哄着,死乞白赖拉在自己战车上;蒙博托有恃无恐,趁机勾搭上向称“非洲老大”又成心跟美国对着干闹“独立自主”的法国,高唱三个世界理论的中国,对这块前国王领地念念不忘的比利时,甚至跟苏联也虚与委蛇,眉来眼去,一时间金沙萨冠盖云集,俨然万邦来朝光景。

非但如此,他还大兴土木,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六三零大街、卢蒙巴广场,并在1975年拍出1000万出场费和巨额主办费,举办了所谓“三黑”——黑人国家(扎伊尔)承办、黑人经纪人(唐·金<Don King>)主办、黑人拳手(阿里<Muhammad Ali-Haj>和福尔曼<George Foreman>)参加的“丛林之战”,当阿里在满天星光下当着六万观众,一拳击碎福尔曼下颚,夺取拳王金腰带时,主席台上戴着豹皮帽的蒙博托志得意满,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胜利者不是阿里,不是唐·金,而是他“豹之子”蒙博托·塞塞·赛科:凭此千金一掷,他已堂而皇之地和被自己害死的卢蒙巴一样,跻身非洲民族领袖之列,不,甚至他更伟大一些,因为通过卫星电视直播,和阿里激动的陈辞,甚至美国的左翼黑人也在高呼“蒙博托,黑人的伟大导师”。

此时蒙博托威风到了极点,他甚至敢借“美国中央情报局间谍”的罪名在1975年夏天废黜15名将领,然后觍颜向美国伸手讨要军援,偌大个美利坚竟乖乖给送了来。道理说来再简单不过:这年7月,安哥拉内战爆发,苏联、古巴支持“人运”、美国支持“解阵”、“安盟”,代理人战争打得火热,扎伊尔紧邻战区,好比战国七雄里的那个韩国,帮秦秦强,帮楚楚盛,您想啊,这蒙博托够多走俏,别说宰了15个无足轻重的人,就算宰50个,美国人也得咬牙忍着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么。

美国人忙活,苏联人也没闲着。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拔掉蒙博托这个钉子,把自己在西非的小弟安哥拉,和东非的小弟莫桑比克连成一气,形成对南非的包围圈。他们一面假作奉承蒙博托,一面偷偷组织了一支雇佣军,打算瞅冷子捅扎伊尔一刀。

1977年3月8日,苏联、古巴趁蒙博托不备,派雇佣军自安哥拉猛攻入加丹加,扎伊尔军措手不及,溃不成军,3周内就败退300多公里,雇佣军乘胜包围了科尔韦齐(Kolwezi)这科尔韦齐可非同小可。扎伊尔以采矿为财源,采矿以铜、钴为最大宗,而科尔韦齐虽只有8万人口,却正是非洲第三、扎伊尔第一的大铜钴矿,科尔韦齐一失,等于抢走了蒙博托的钱袋子。蒙博托这下可慌了手脚,又是撤司令,又是抓内鬼,折腾半天,毫无用处,只得硬着头皮向美国、欧洲求援,许以共同开发科尔韦齐矿藏的红利。

此时正是冷战最要紧的时候,蒙博托再不听话,毕竟比换个苏联人的傀儡要好得多,美国、法国、比利时等国不但出钱出枪,还派出飞机紧急运送;蒙博托更祭起“泛非主义”法宝,惹得众非洲兄弟敌忾之心大起,摩洛哥、埃及均派出精兵助战,这下子蒙博托兵精粮足,士气大振,4月13日,誓师反攻,此时各国联军多达8500,雇佣军不足4000,如何能敌?战至5月28日,便只得杀开条血路,仓皇奔安哥拉去者。

苏、古碰了个钉子,如何甘心,次年5月13日,又绕道赞比亚潜入科尔韦齐,一举夺占机场、市区,并于15日占领了附近的小城穆察察(Muzaza),此番法、比、美所幸赤膊上阵,法、比分别遣出特种伞兵900和1700,美国则派运输机18架助战,非洲各国更派出泛非和平部队跟进,蒙博托底气十足,竟御驾亲征,亲赴前线督战,22日,科尔韦齐肃清;6月3日,穆察察收复,自此苏、古气沮,再不敢轻窥扎伊尔门户。

蒙博托熬过大劫,更加志得意满,自以为莫可谁何,加上1970年代矿产国际市场价格飙升,国库充盈,便更加骄狂起来,1980年,他自封恩加拉大酋长,两年后又自封大元帅,讨来外援,在金沙萨西北角恩加利埃马山上筑起富丽堂皇的总统宫。这座宫殿襟山带河,附近的小湖也沐浴隆恩,被命名曰“蒙博托湖”,整座宫殿俱以大理石砌成,电器、洁具、灯饰,皆是高价进口的顶级货色,所用餐具、茶具,更是在中国砖窑特制的红色秘瓷,杯碗盘盏,俱釉双龙,俨然帝王自居。此外,在故乡巴多利特村(Gbadolite),也建有豪华宫殿,供其大过衣锦还乡之瘾。他为“丛林之战”所修的体育场只比赛了那一场便颓败不能用,甚至比赛刚结束,粗制滥造的新闻中心已经漏水,他所幸推倒重来,向中国讨来了能坐8万人的非洲第一体育场卡马尼奥拉体育场,要知当年中国自己尚无如此规格的体育场,蒙博托之豪奢,可见一斑。

要说蒙博托出身寒微,当年在军队结婚时,倾尽所有薪水,也只够买一箱啤酒以供婚宴,可自大柄在握,便再不愁富贵。上台之始,他便勒令国会通过法案,授权自己自由支配国家公共投资的30%-50%,此外,矿产出口收入、外国援助,甚至美国人给的军费,都被他贪污染指。1973年他推行“扎伊尔化”,将外国资本收归国有,获得大小企业2000余个,几乎全被自家亲族、死党瓜分,获利不可胜计。他还走私钻石,克扣拖欠公务员工资,将这些统统塞入私人腰包。据统计,仅88年一年,他就贪污公款6500万美元,而这一年他的“私人开支”竟高达9400万美元。蒙博托有多少钱?谁也说不准,有的说40亿,有的说50亿,有的说75亿,但“富可敌国”是毫不夸张的,因为即使在矿产品价格最好的时候,扎伊尔一年的出口总收入,也仅有107亿美元。

此刻的扎伊尔只剩下人民革命运动党一个御用政党,一个宠物型公会,和一个被解散了好几次、服服帖帖的议会,反对派不是被消灭、被驱逐,就是被收买,在军警宪特无所不在的威慑下,扎伊尔人战战兢兢,道路以目,仿佛一个个都成了驯顺羔羊。再加上素来不安分的加丹加渐已太平,苏联、古巴雇佣军又有法、比、美大哥帮着打发,可谓内忧外患,烟消云散,真个是高枕无忧了。

正当他志得意满之际,不知哪个心腹,在他耳畔轻声嘀咕道:“元帅切莫忘了,那个叫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的老牌反贼,漏网多年,久已稽诛,听闻此贼狼子野心不小,眼下正在东部边境蠢蠢欲动,元帅万不可掉以轻心才好。”

蒙博托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不由冷笑数声:“这卡比拉是死是活,尚且不知;就算尚在人世,当年切·格瓦拉(Che Guevara)何等豪杰,尚且瞧他不屑,扶他不起,如今天下一统,他便再如何跳梁,也无非藓芥之患,何足道哉!”

他却不知“月亏则盈,水满则溢”的道理,便是这貌似扶不起阿斗的山大王卡比拉,蛰伏山林三十二载,竟凯歌长驱,夺取了蒙博托铁桶江山,正所谓破釜沉舟,决生一旦,百二雄关终属楚;卧薪尝胆,教训十年,三千越甲可吞吴。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蒙博托盗天作茧 卡比拉磨杵成针(下)

丛林中熬了32年、从青年熬成老翁的卡比拉在万众欢呼声中开进金沙萨,以胜利者的姿态穿过了蒙博托为自己建造的凯旋门,基赞加等前朝遗老且喜且泣:卢蒙巴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话说中国春秋时代,五霸里有位楚庄王,最初即位的几年,整日沉迷酒色歌舞,不理朝政,毫无作为,大臣伍举心里着急,又不敢明着劝,就拐了弯说道,有一只大鸟,神态威严气度不凡,就是这么长时间不飞也不叫,这是怎么回事呢?楚庄王笑道,别小看这大鸟,它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伍举恍然大悟,再也不劝。后来这楚庄王果然励精图治,内平斗越椒,外破晋国大军,最终五霸书名,九鼎觊觎,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可见看人要看长远,有些人便像汉末的大才子孔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有些人却似楚庄王,初看浑浑噩噩,一旦爆发,便灿若骄阳,光耀万里,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道理。

上回书咱提到卡比拉,蒙博托听闻此人名姓,一脸不屑的神气。然则这卡比拉是何许人也?缘何蒙博托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来这卡比拉资格可是够老的。他全名叫洛朗.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1939年11月27日出生于比属刚果加丹加省雅多维尔(Jadotville,今利卡西城),父亲是巴鲁巴族,母亲是隆达族,由于家里好歹算个贵族,他从小受到良好教育,曾去法国攻读政治学,并借此学习了马克思主义,后来又在达累斯萨拉姆大学深造。他积极投入独立运动,并在故乡加丹加省参与组织“加丹加巴鲁巴民众总盟”(简称巴鲁巴卡balubakat),1960年刚果(利)独立不久,冲伯在加丹加叛乱,卡比拉率众传檄讨逆,被任命为“巴鲁巴卡青年联队”副总司令,从此投笔从戎。

1961年,卢蒙巴被蒙博托害死,基赞加等在斯坦利维尔组织政权与蒙博托对抗,卡比拉站在基赞加一边,被基赞加政权任命为被加丹加省议会代表和中央新闻部长办公室主任,不久,因形势吃紧,被委派到东方的基武省,组建游击基地,以便进行持久战。1962年,基赞加政府覆灭,卡比拉誓死不降,领着手下一干兄弟转入深山密林,凭借地利人和,与蒙博托周旋。

此时蒙博托声势越来越盛,又得到西方军援,卡比拉人少枪缺,真个有山穷水尽之感。撑到1965年,眼见得蒙博托羽翼丰满,眼看要名至实归,执社稷之牛耳,卡比拉正自彷徨无计,忽听伙计来报,有一彪人马,尽打红旗,前来助战,蒙博托急问来人是谁,不问则已,一问之下,不由得大喜过望。

各位道这来将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那大名鼎鼎的阿根廷革命志士、古巴革命的大功臣切.格瓦拉。原来这格瓦拉自古巴革命成功,身居部长高位,权利在握,却一日日怏怏不乐:这普天下还有三分之二受苦的老百姓,我格瓦拉在这区区小岛养尊处优,髀肉复生,像什么样子?他计议已定,便辞别老战友卡斯特罗,带了一干亲信死党潜出古巴,来非洲“输出革命”,闻得卡比拉尚在苦战,便领了麾下百余人前来。两人相见,惊喜劳苦,自不必说,闲话扯过,便聊到革命大计,格瓦拉慷慨言道:“革命的原则,就是不间断地进攻,从胜利走向胜利,这非洲革命最大的障碍,就是帝国主义扶植代言人,我等当戮力同心,集中精锐,专打比利时军和美国顾问,只要主子被打败,数节之下,势如破竹,蒙博托藓芥小患,何足一破!”

卡比拉摇头道:“足下自远方来,不晓得这里的底细。比利时人经营已久,蒙博托羽翼已丰,此刻硬来,便是乞丐和龙王比宝,依小弟之意,不如你我成犄角之势,彼此呼应,先立足边境山林,徐图发展,待浸成燎原,再思进取,方为万全。”

格瓦拉勃然大怒,斥道:“贤弟所言何其气短!若依贤弟办法,革命何时成功,全球何时解放!”一言不合,竟拂袖而去。从此这两支友军便面和心不合地在扎伊尔东部边境活动,格瓦拉频繁进袭,声势浩大;卡比拉偃旗息鼓,波澜不兴。美国中情局闻听格瓦拉来此,不敢怠慢,组织特种部队进行反丛林战,格瓦拉虽然骁勇,但毕竟人单势孤,且部下多是白人,在这黑人区转战,宛如一滴牛奶滴进墨汁,目标巨大,难以腾挪,只半年功夫,便损兵折将,铩羽而返,领着残卒转战故乡南美去者。这格瓦拉忿忿不平,在日记中将兵败之责皆归咎于卡比拉消极避战,不思配合,讥讽卡部“只配给我们当后勤队,

我们打完仗几小时他们来打扫打扫战场还凑合,不配叫战士”,指责他“好酒好女人”,缺乏革命者的素养,1967年10月,格瓦拉在玻利维亚被俘遇害,其日记中关于卡比拉的论述被公诸于世,令卡比拉一度在革命者心目中声名不佳。蒙博托听到此人名字便心生鄙薄,自然也是这个来历。

卡比拉本人此刻恐怕并不知道这些,便是知道也顾不上多想,他的想法只有一个:生存,生存就是胜利。他狡兔三窟般不断变化驻地,带着队伍到处游击,并逐渐在维多利亚湖一带站住脚跟,且在坦桑尼亚的默许下把大本营移到坦境内的基戈马(Kigoma)。卡比拉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非寻常绿林草莽可比,他深知如此无名无份地游击下去,最终只能沦为真正草寇。1967年,他纠合各路反蒙博托人马和卢蒙巴旧部,成立人民革命党(PRP),并在扎坦乌(乌干达)边界的费奇- 巴拉卡山区(Fizi – Baraka)和南基武省建立了一块稳固的根据地。他做过地方官,深知“无农不稳”的道理,在这块根据地上他督众屯垦,建立集体农庄,基本保证了军食;他更懂得“无商不富”的道理,把地盘上有限的一些矿山捏在手心,靠走私矿产品交换给养和军火。

这蒙博托不是军权在握么?如何任凭这独立王国为所欲为?

原来蒙博托以兵变起家,深知军队是柄双刃剑,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因此不断削减各地将领实力,将精锐都调往首都一带,归自己亲自指挥,还抽调锐卒成立首都师、警卫队,以收强干弱枝之效,这么一来军队稳倒是稳了,可战斗力和士气也没了,对地方上的小打小闹非但视若无睹,甚至打起了发战争财的主意。卡比拉也顺水推舟,跟那些贪婪的军官搞起了心照不宣的走私交易,因此远在金沙萨的蒙博托,对卡比拉的情形其实所知甚少。

此时坦桑尼亚集聚了不少各国流亡政客,卡比拉折节结纳,尤与乌干达人穆塞维尼(Yoweri Museveni)交厚。穆塞维尼出身富厚,谙熟游击战术,又通哲学,与卡比拉一见如故,且此人系乌干达前政府官员,被叛将阿明政变逐出,二人可谓同病相怜,誓以守望相助,相濡以沫。

可惜这般兄弟有心无力,要生存,要发展,还得现钱好使,卡比拉没奈何,不免时而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1975 年5月,他的一干兄弟在坦桑尼亚西部的贡布国家公园(Gombe Stream National Park)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话说这贡布国家公园是坦桑尼亚最小的国家公园,却因一位英国女人的存在而名扬天下,这女人便是黑猩猩专家珍妮.古德尔(Jane Goodall)。

这珍妮在贡布与黑猩猩结伴30载,使得自己和贡布都博得盛名,却没想到树大招风,被穷疯了的卡比拉盯上。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卡比拉的40来名伙计乘着小舟,悄没声息地渡过坦噶尼嘎湖,冲进古德尔的人类学研究中心,捉去3女1男4名实习生勒赎,引得舆论大哗,并惊动了美国、荷兰使馆,卡比拉甚至派出两名代表招摇过市,在达累斯萨拉姆和西洋人讨价还价。

此时谣言四起,纷纷传闻人质已经遇害,要求西方出兵解救,卡比拉不慌不忙,先后放掉3名女人质,却死死扣住唯一的男人质不放,索要大批赎金、军火,美国人无奈,只得照办,人质无恙返回。此役虽闹得沸沸扬扬,但卡比拉言而有信却给国际社会留下深刻印象,从此不再纯以草寇目之。但此事让卡比拉变成新闻人物,他的独立王国和人马也渐渐为外人知晓,这让他心中颇为不安。1979年,老朋友穆塞维尼借坦桑尼亚军之助反攻乌干达,推翻阿明,当上国防部长,不久又因与总统不合,被排挤打压,退入农村据守,穆塞维尼告诫卡比拉,过于招摇,易惹祸殃,应偃旗息鼓,养精蓄锐,徐待时机。

此言正合卡比拉之意,从此他轻易不出击,自己更是深入简出,避免招人耳目。1986年,穆塞维尼攻入坎帕拉,成为乌干达总统,并向卡比拉引荐了卢旺达总统卡加梅(Paul Kagame),约以三人提携,守望相助,共图大业。此后卡比拉更低调,数年间无人知其下落,死讯传得沸沸扬扬,是以有人提醒蒙博托莫忘卡比拉时,蒙博托才会有“他不是死了么”之问。卡比拉是在等,等时机成熟,等蒙博托恶贯满盈的一天。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进入80年代,蒙博托开始露出颓势。

首先是西方进入新工业革命,对原材料的需求减少,矿产品国际市场价格一落千丈,加上扎伊尔贪腐横行,内耗巨大,浪费严重,生产效率低下,经济渐渐步入颓势,70年代时,他还可以造一条外表光线的六三零大街,用两排高楼大厦遮蔽背后的无数破屋,并刻意安排拳王阿里凌晨驱车过市参加比赛,这位忠厚拳王被匆匆装好的霓虹灯晃得眼珠发蓝,哪里辨得底里,竟激动得欢呼“蒙博托伟大”,但到了80年代后期,便连这样的表面文章也做不起了。

更要命的还是美国人变脸了。自越战结束后美国人就已经不太耐贩在这个“无赖身上”乱花钱,1980年美国众议院就投票要求中止对扎伊尔军援,并一再通过指责蒙博托侵犯人权和贪污的决议,然而此后上台的里根政府却出于拖垮苏联的目的,有意压制了这些声音,里根不但三次邀请蒙博托访美,还当众夸赞其“是有良好意愿的强有力领导人”,因此日子虽紧,蒙博托还凑合过下去。

不料几年后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华约消失,美国人便要卸磨杀驴了。他们先是指责蒙博托“专制”,责令其搞多党制;继而又发起对蒙博托的贪腐调查,在国际上倡言冻结扎伊尔帐户,1993年更毫不客气地拒绝给蒙博托签证,让打算上门“拜山”的后者碰了一鼻子灰。蒙博托对此忿忿不平,骂道:“老子给美国人当了一辈子狗,现在他们不需要我就一脚踢开,要说受害者,我蒙博托才是美国最大的受害者。”他当然不是没想办法, 1990年4月14日,他宣布“有限多党制”,自己退出MPR,号称“党派裁判”,结果自然还是一人说了算,后来他还宣布“大赦”、“改革”,希望把人心安抚下来。

可是他始终贪恋权位、金钱,既不肯分权,也不肯把自己和亲属占据的金钱、企业交欢大众,且变本加厉地贪污,甚至国际社会的救灾款也不放过,偌大扎伊尔,军队发不出饷,公务员开不出工资,通货膨胀高得惊人,最高纪录的1991年10月一个月,就达1208.8%,原本在1970年,1“扎伊尔”可兑换17美元,至1993年8月27日,595.0213万“扎伊尔”只能兑换1美元。扎伊尔中产阶级往往多妻,偶尔开饷,1夫4妻一起肩扛头顶,方能勉强将丈夫一月薪水领回,且不敷半月糊口之费,普通百姓更可想而知。上至将吏,下至平民,口中虽不敢言,心中无不大骂:“你这贼子,怎还不死呢!”

此时蛰伏已久的卡比拉终于感到时机成熟,他在乌干达、卢旺达两总统的赞助下,拜会了安哥拉、布隆迪各国政要,布隆迪此时是图西人掌权,与卡比拉的盟友穆伦格人实属一源,自然慨允,安哥拉与蒙博托乃是世仇,更巴不得他下台,于是或答应助战,或善意中立,形成了一个蒙博托包围圈。

1996年,卡比拉趁穆伦格人起事之际重返扎伊尔,在南基武揭竿而起,此时年已57岁的他是不折不扣的革命耆宿,不满蒙博托的各路人马浑忘了格瓦拉的恶评和珍妮事件,或慨然来投,或箪食壶浆,如久旱之望云霓,顷刻之间,众至数万。

卡比拉将各派组合成“解放刚果-扎伊尔人民力量联盟”(ADFL),宣布废除蒙博托恶法,不承认扎伊尔国名。此时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等国依约派出武装人员助战,安哥拉索性直接派兵入境,蒙博托如梦初醒,急忙遣师讨伐。

要说扎伊尔本是大国,军力充足、装备精良,但一来承平已久,二来蒙博托疑忌将士,大权独揽,军队缺乏训练,武备废弛,三来欠饷已久,士气低落,在基武、加丹加稍作接触,便一溃千里,不得不退守基桑加尼(Kisangani),却被安哥拉军队团团围住,苦战数月后土崩瓦解。

此时蒙博托犹恋栈不肯去,接连派出使者约见卡比拉,欲与之分权,组建“民族团结政府”,卡比拉冷笑道:“此人当初何不与卢蒙巴、卡萨武布分权!”坚执不允,麾各路人马加紧进攻,至1997年5月,已进迫金沙萨郊区。

蒙博托尚待背城借一,作困兽之斗,无如士心瓦解,众叛亲离,知道再不逃遁,必受囚戮之辱,无奈之下,叹一口气,匆匆收拾些细软,领了全家于5月16日登上扎伊尔航空公司仅有的一架波音客机,一阵烟飞赴摩洛哥首都拉巴特避难去者。卡比拉闻讯,立即于次日在卢本巴希(Lubumbashi)宣告胜利,改国号为“刚果民主共和国”,5月20日,在丛林中熬了32年、从青年熬成老翁的卡比拉在万众欢呼声中开进金沙萨,以胜利者的姿态穿过了蒙博托为自己建造的凯旋门,基赞加等前朝遗老且喜且泣:卢蒙巴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再说蒙博托,惶惶如丧家之犬,匆匆似漏网之鱼,一口气逃到几千公里外的拉巴特,本以为天下太平,没料到美国人首先倡议彻查其海外资产,卡比拉新政权又与摩洛哥友好协商,索回了被蒙博托带走的那架波音客机,并传闻要以反人类、贪污、腐败等多项罪名要求引渡蒙博托回国受审。此时蒙博托一腔野心俱作春水,67岁老翁,禁不住又急又气,且羞且恼,竟一病不起,拖到这年9月7日,便一命呜呼,归西去了。

蒙博托自称信奉非洲本教,笃信轮回不灭之说,倘心口如一,不知九泉之下,睹卢蒙巴之面,当有何话说?正所谓百般算计付流水,一片降幡出帝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22 七月

狒狒周报3——危机

最近对这个世界愈发感到不安,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如果说经济的危机不过是周期性发作,结合了文化的政治危机则令人臆想,会有又一个文革么?爬墙更健康(不要困惑,因为官方已经宣称,中国互联网是完全自由的盾牌是深受人民爱戴的)。

经济

经济危机似乎远未过去,而且有不断蔓延深化的趋势。欧元区5月份工业产值创16年来最大单月跌幅,甚至整个世界都无一国幸免——德国Ifo企业景气指数7月料下滑英国经济正步入衰退生活质量欧洲倒数第二意大利宣称全球通胀严重恶化西班牙房地产出现危机美国救市也无力扭转抛售银行股的趋势CPI更是创下近26年最快增长记录。亚洲,巴基斯坦卡拉奇股民骚乱;中国制造业代表东莞利用外资30年首现负增长;在这个险象环生的今天基金经理对股市看法十年来最悲观,学者甚至开始讨论新经济秩序的诞生

至于那个神奇的津巴布韦,显然他们会载入史册,连同投否决票的国家,津宣称,制裁未获通过表明国际种族主义的失败。好吧,幸好偶们不是那个种。什么种?大国寡民

闹运

祝贺北京同胞吧,他们或许正在享受近十年来最清新的空气,为此要关闭的工厂可不少。而且慢慢开的车也更安少吃药更健康。不过苦了那些夜耗子。更让不少老外感到不安,嗯,中国人民看老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杨锦麟先生的解读是,国人太热情,连厕所外都有礼仪小姐高呼欢迎欢迎,吓得老外尿不出来了。可恶的温哥华公然呛声

不管怎样,有史以来投入最大的运动会,不闹对不起观众。

百态

我一直相信,文化传承体现在最市井的角落,三分之二的埃及男性对女性有过性骚扰,男人们相信这是女性的责任,这让我又一次坚定了某教与邪教接近的想法;卡斯特罗的下台让古巴人不仅可以使用手机和家用电器,甚至要步入IT时代了;但另一面民主却似乎并不再像80年代那般流行,斯大林在俄罗斯受到追捧那小朋友们跳舞竟被灯光晃瞎眼睛;当以色列用俘虏换尸体,生命的尊重盖过政治纷争;CCTV的女主播纷纷转行,有拍戏的有卖拉面的,要是CCAV该多好。最后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是,中俄边境终于彻底敲定了。

拉斯维加斯的八旬脱衣舞娘正面临失业危机,据说是年轻人更喜欢快节奏的缘故,过去七分钟用来热身,现在必须完成整套表演;可恶的法国人被欧洲评为最不受欢迎欧洲游客德国正准备整治过高的高管薪酬,中国呢?

冲突

《联合早报》新闻截取:“中国近两星期出现多宗民众与公安激烈冲突的事件,包括6月28日贵州瓮安县数众群众烧公安局;北京青年在上海闸北分局杀死六名公安;浙江玉环县上千民工连续三天包围攻击派出所;以及广东惠州博罗县数百民工与公安冲突,砸毁四辆警车。”

未经证实消息:河北省广宗县公安局本月较早时发生炸弹爆炸,有10人受伤,怀疑是村民不满公安人员而放置爆炸物。

近日,云南省孟连县前日有公安民警被500名群众围殴,警方使用防暴枪自卫,导致多名村民受伤,两人死亡。目前公安部已展开调查

该倒的终究会倒

考虑到母猩猩都懂得安静交配,睡觉。

另,告诉屡屡戒烟未遂的人,汝可心安也

19 六月

“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乔治布什二代

以下转自魔派,《如何拍好与领袖的合影

这样好?

还是这样好?

还是干脆就自己坐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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