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第一篇人物稿，与发表稿略有不同。
叶落归根
一个男人必须走过多少路，才被称为男人；一只白鸽要飞跃多少海洋，才能安睡沙滩；漂流瓶会否随季风回到原点，球员可曾辗转周折叶落归根。
文/Baboon
丹佛恶梦
“这是NBA，这关乎耐心。”
多年前，某夜。
数十条大腿正激情洋溢的起伏，百事中心在耀眼的射灯映照下，每个人笑容灿烂——除了萨克拉门托的来访者。范埃克塞尔第三节豪取14分，率领球队打出39:19的单节比分，掘金不仅一举抹平半场落后13分的差距，还带着7分领先优势进入第四节。“我只是尝试在下半场把球队扛在肩上，我尝试给自己施压，然后找到了节奏，篮筐看上去就像大海……”被记者包围的范埃克塞尔大肆吹嘘着，38分、7个篮板、10次助攻、5记抢断，啧啧，不愧球队获胜的首功之臣。
丹佛的医院则迎来一个新伤员，“该死，才打8分钟就脱臼了。”并不是每次胜利都值得庆祝，至少那个晚上不是。肩部手术让比卢普斯报销了整个赛季，留下了一连串让他郁闷的数字：总共出战13场，职业生涯最低；场均23.5分钟，职业生涯新低；8.6分，最低；3.0次助攻，最低……更让昌西难受的是，他的家乡已不再需要他。一笔交易让他回到东部。奥兰多，东部的阳光会更明媚么？比卢普斯每天只能坐在训练场的板凳上为队友呐喊。
呐喊着，呐喊着，新赛季又快到了。魔术显然没打算续约这个病号，他甚至没为新东家出战过哪怕一场球。比卢普斯也没有留恋，一份两年的合同，他卷起行李奔向冰封的明尼苏达。
这是NBA，这关乎耐心。
马布里的离开让狼王迫切需要一个新帮手，在森林狼比卢普斯做的似乎不错，他做客丹佛拿到21分，两天后又从波士顿掠走29分，“我比以前更成熟了，但我没有试图复仇，那儿（家乡丹佛）还有我的许多朋友……”
主帅菲利普•桑德斯比较满意比卢普斯的演出，不过桑德斯更需要一个在板凳上的比卢普斯。昌西的场均得分迅速下降到10分以下，标靶中心却迎来30胜11负的史上最佳战绩，并以47胜35负杀入季后赛。第二年森林狼获得更好的50胜并又一次在首轮出局，同时出局的还有比卢普斯，他又要寻找新东家了。
他曾写下过不错的序幕：高中时代被选为科罗拉多州篮球先生；大学当梦三陪练、杀入NCAA第二轮并当选全美第二阵容；NBA探花秀，首战出场17分钟就砍下15分、4次助攻、2次抢断帮助球队战胜不可一世的公牛……但仅仅三个月后，比卢普斯就被球队遗弃到遥远而寒冷的多伦多，开启了他无休止的旅行。“在一次午餐我问昌西，作为一个新人在凯尔特人打首发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他想了很久告诉我说，‘教练，是每天比赛前的热身，上帝，有那么多东西需要记住’。比卢普斯职业生涯早期还没有适应那种高强度的专注。”时任凯尔特人助理教练的杰德•贾考伯森如是说。
“最后一次为家乡效力？3分、1次失误。伤病，整个赛季报销。真是一场见鬼的噩梦。”
庶民的胜利
“我也曾怀疑过，我是否有机会实现我一直渴望的：在一支优秀的球队担当首发控卫并承担责任。”
和大多数看着80年代比赛长大的球迷一样，比卢普斯视“魔术师”约翰逊为偶像，但他还有另一个偶像，或者说，他从那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乔•杜马斯。快攻突破，两翼跳投，坚韧防守，杜马斯代表着朴实、高效、敬业，以及乏味。但他是活塞的英雄，是总决赛MVP。
这位前辈也给了比卢普斯同样的契机，“昌西在选秀中是第三顺位……他一直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个顺位，现在，他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2002-2003赛季，昌西•比卢普斯身披活塞1号球衣，作为球队首席控卫场均砍下职业生涯新高的16.2分。季后赛首轮对决艾弗森领衔的76人，比卢普斯在系列赛第1场、第6场分别砍下24分和28分，均是球队表现最好的球员，其余4场因脚腕扭伤3场未出战，1场仅上场23分钟。然而第二轮面对当时联盟第一控卫基德率领的篮网时不仅个人数据全面处于下风，球队也惨遭横扫。无论如何，比卢普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次年，球队选中新秀泰肖恩•普林斯，迎来新主帅拉里•布朗，交易到悍将拉希德•华莱士，活塞阵容构建完成。季后赛第二轮活塞又一次遭遇篮网，这一次比卢普斯显然已经堪与基德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基德，7场系列赛场均15.1分、3.6个篮板、5.7次助攻与基德的场均10.1分、6.7个篮板、9次助攻不相伯仲，更重要的是，在第7场决胜局中，基德一分未得，比卢普斯却攻下22分、7次助攻，成为球队获胜首功之臣。
即便如此，比卢普斯依然不是活塞最受瞩目的球员，人们普遍认为活塞的灵魂是已经多次获得篮板王和最佳防守球员的本•华莱士，理查德•汉密尔顿支撑了球队的进攻，拉希德•华莱士则完善了球队体系。不过这一切很快会被一个系列赛改变。
2008年6月6日，底特律做客拥有F4的洛杉矶。OK组合联手轰下59分，但湖人其余球员总共才得到16分。比卢普斯砍下活塞最高的22分帮助球队获胜。赛后记者们在报道中依然无视比卢普斯的存在，他们宣称全场16投5中仅得12分的汉密尔顿是全场最佳球员，因为他还有7个篮板和5次助攻，他们并未为一个跳投手会有6次失误而感到疑惑。是的，他们情愿大幅报道大鲨鱼那些“我们只是还没找到杀手本能”之类的鬼话以及科比的搞笑，“也许我们应该怪罪沙奎尔的腰带，它在更衣室伤害了我们。”活塞接连的胜利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便科比的最后一投帮助球队扳回一城，湖人的败局也已经无法避免。
MVP该给谁？评委们会否把这个荣耀破例颁给防守中枢，场均10.8分、13.6个篮板的本•华莱士？他在第五场用18分、22个篮板的惊人表现彻底摧毁了湖人；还是照惯例把奖授予活塞得分王汉密尔顿？场均21.4分、6.2个篮板和4次助攻看上去非常均衡。当比卢普斯从NBA总裁大卫•斯特恩手中接过MVP奖杯时，一些举着照相机发呆的面孔依稀可见。5场比赛2场全队得分之冠，2场得分次席，场均21分、5.2次助攻、3.2个篮板，仅有2.6次失误，投篮命中率高达50.9%。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竟然从未在全明星和最佳阵容里出现过，哪怕是全明星替补或最佳阵容三队。在总决赛之前比卢普斯所获得的最高荣誉是“周最佳”，一次。
再见，汽车城
“我希望比赛由我终结，无论输赢。”
是比卢普斯成就了活塞，还是活塞成就了比卢普斯？类似的质疑也发生在纳什与太阳的跑轰体系中。事实上，比卢普斯在很多体系里都难以发挥所长。“他试图让我们打全场紧逼，从跳球开始。我还只是个新秀，打了40场球就累的半死了。”这是比卢普斯对当时凯尔特人主教练皮蒂诺的抱怨；猛龙根本没兴趣发掘他的潜力；在掘金，他运气不好，本来快找到状态，却受伤了；魔术，他们有一打的球员等着续约，没人在乎一个一场球未打的伤兵。森林狼的一份两年合约让比卢普斯重燃希望，但桑德斯也并未真正重用他，158场球只首发了87场，“他们对我信心不足，只有有人受伤时我才能首发。”
“我希望比赛由我终结，无论输赢。”
乔•杜马斯和拉里•布朗信赖他。“我不认为我是在押宝，他是个出色的后卫，能投篮，也足够强壮，能突破到篮下进行对抗，我从他身上看到很多天赋。”杜马斯给了颠沛流离的比卢普斯一份6年3400万美元的合同。拉里•布朗的评价则是：“他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引人瞩目的工作，任何在我手下打过球的人都知道我会赋予控卫很多的责任，而他为球队利益做了比任何人都大的牺牲。”正是布朗一手将这个连首发位置都朝不保夕的控卫调教成连续两次杀入总决赛的联盟顶级控卫。“他让比卢普斯做一些其他教练从未要求过的事，譬如即使在空位却依然把球传出去，努力为队友创造投篮机会而不是只为自己。”《纽约时报》如是评论。
一开始，比卢普斯并未敞开怀抱接受布朗的学院派风格，老布朗师出迪恩•史密斯，继承了史密斯对组织后卫的高标准严要求，这对刚刚在卡里斯勒手下凭得分找回尊严的比卢普斯而言无疑是个挑战，“这就像两列火车走错了路，只等着相撞。在开始的几个月我一直有些挣扎。”
老布朗则耐心地试图让比卢普斯明白，即使他不得分也能有巨大的价值。一波13连胜增加了昌西的信心，13场比赛中他有5场得分少于15分，其中两场得分甚至不足10分，坚韧的防守和为队友创造机会成为取胜之匙。“我的比赛因为布朗教练而更成熟了，我想我学会了从其他角度看比赛。我明白现在我能控制比赛，而不需要在大多数夜晚拼命飚分。”布朗的循循善诱让比卢普斯开始理解，控制比赛的节奏才是最重要的。
在季后赛之旅中，比卢普斯不仅很好的组织起全队的攻防，更不止一次完成关键跳投，人们开始称他为“关键先生”或“大心脏”。随着两次杀入总决赛，他的自信心也从建立到过度膨胀，“我了解比赛，而且能够把握他人不会注意的事情，的确，有很多人得分能力比我强，也有很多人传球技巧比我好。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将这些同时做好，除了我！”当拉里•布朗“背叛”活塞成为尼克斯人后，比卢普斯更是面对媒体向布朗开炮：“人们都在谈论布朗，但我要告诉你们，在球场上打球的是我们，不是教练。”而在与马刺进行总决赛时比卢普斯还宣称“我们找到了折中之法，现在是我所经历的最完美‘婚姻’。”总决赛MVP的底气让他深信自己和队友是如此优秀。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活塞连续三个赛季止步东部决赛，成为韦德、詹姆斯和三巨头的垫脚石，如今更是连自己也成了交易筹码。还记得当年杜马斯怎么说吗？“我发誓，我会续约昌西，他身体强壮，到30岁也能保持很高水准。”杜马斯没有说谎，5年6000万，但一年后，将32岁的比卢普斯送回丹佛。
2007年东部决赛活塞被骑士逆转淘汰。作为一名一流控卫，比卢普斯不可能不知道拉里•布朗和本•华莱士的离去对球队意味着什么，但也许真的是被自信蒙住了双眼，又或只是不愿面对，毕竟被拥有奥尼尔的热火淘汰和被菜鸟詹姆斯一个人干翻性质上截然不同。“我相信（我们更强），我真的相信。他们队中没有一个人比我们的队员好。也许我疯了，也许我对我们自信过头，但是我相信我们自己，我相信我们的实力更强一些……我们证明自己了么？没有。但我仍然认为我们实力更强。”
作为球队首发控卫，比卢普斯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系列赛前4场失误（22次）远高于助攻（16次），投失（25球）远多于命中（18球）；作为球队领袖，比卢普斯并没有尽到领袖应尽的义务，他无视克里斯•韦伯对助理教练大吼大叫，无视拉希德•华莱士公然质疑主教练桑德斯的权威……甚至他自己的行为也损伤了球队，在一次技术犯规罚球由谁执行上，他不惜和好兄弟汉密尔顿撕破脸皮，争到罚球机会的比卢普斯最终错失了这记关键罚球，在此前他曾丢掉2记罚篮，而汉密尔顿则已经连续罚中5球了。
2007-2008赛季，当活塞又一次无缘总决赛后，杜马斯也丧失了耐心，比卢普斯、汉密尔顿、普林斯和华莱士的组合已经一起首发超过295场，“我们没有非卖品，每个人都可能离开，虽然我无意将球队彻底拆散重建，但我绝对会让球队大换血……我不想带着现有阵容再次开始新赛季，不过我也不会轻易放走他们，我们至少要得到相同价值的球员作为回报，才会考虑交易。”麦蒂、安东尼、哈灵顿、比耶德林斯等都一度被传为活塞的交易人选。
整个2007-2008赛季，比卢普斯最大的收获是肯尼迪公民奖，单从这点来看，他倒是更接近他的偶像，乔•杜马斯了。
交易轮回
“当家人看着我时，我会表现的更好。”
近年来顶级控卫的迁徙有个趋势，“回老窝”。史蒂夫•纳什，为小牛效力6个赛季后回到最初加盟的太阳；贾森•基德，12载后重返母队小牛，他获得最佳新秀的地方；巴伦•戴维斯，职业生涯第11年首次为家乡球队洛杉矶快船效力。2008-2009赛季比卢普斯回到掘金更是包含了双重意义：家乡和老东家。
如果说上一次为掘金效力仅留下苦涩，如今功成名就后的回归多少有了衣锦还乡的味道，自然也引来欢呼无数，更何况比卢普斯是掘金有史以来唯一出生在丹佛本土的球员。面对球迷的疯狂和队友的欢迎，比卢普斯也乐得示好，“很高兴能回到家乡，这是一个梦想，因为这里是我篮球生涯开始的地方，我会为球队做出自己的贡献。”他们的开局也不错，一波三连胜不仅让安东尼“偏头痛”后享受胜利，11月14日更在波士顿挑翻凯尔特人。
“当家人看着我时，我会表现的更好。”
实际上，比卢普斯和这支掘金并不陌生，2007年夏天在丹佛家中的比卢普斯就曾与安东尼、马丁等掘金球员在百事中心一起训练。之后与安东尼在国家队训练营的集训也会有助于相互磨合，不过没有人知道这支能取得常规赛50胜却无法突破季后赛首轮的球队命运将是如何。安东尼声称比卢普斯是“每个得分手的梦幻搭档”，而在82games网站对于2007-2008赛季球员对各自球队价值的纯数学化排名中，比卢普斯力压科比、加内特、保罗等MVP热门高居第二，艾弗森则十名开外。但正如人们质疑的，比卢普斯真的适合其他体系么？至少他本人并不情愿离开活塞。“这很困难，如果让我发自内心的说‘球队必须要有所变动’这样的话，我真的很难说出口，要知道我们几个兄弟曾一起赢得过无数比赛。我和他们共同登上过NBA顶峰，举起总冠军奖杯……”
在比卢普斯12年的职业生涯中，只有底特律给予了他信任、安稳和荣誉。在那6年中，他成为全明星，被称为联盟最好的控卫之一，称霸东部，获得总冠军，而在这之前，他不过是一个5年混迹6座城市，球场位置朝不保夕的边缘人。少年成名的他只有在底特律才能找到光荣与梦想。但看着迷失在克利夫兰的大本与合同即将到期的拉希德，他知道，时光一去不复返。昌西没能证明没有拉里•布朗依然可以成功，但他心底定会永远存有感念，“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这样热爱篮球……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赛场，将是NBA的黑色日子。”
而当他回忆起最初几年的颠沛流离，也未尝不是一种磨练，“我有很多次都发现自己并非原来想象的那般优秀。被掘金交易到魔术的日子是我职业生涯最低谷，伤病让我只打了12场比赛就报销了。那个时侯我才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我帮不了任何人，也没人能帮助我。”
32岁后将是一段新的旅程，一个控卫往往拥有很长的职业生涯，卡梅罗•安东尼、肯扬•马丁、J.R.史密斯、内内、林纳斯•克雷扎、安东尼•卡特……这些新队友也并不逊于当年活塞的弟兄，将他们捏合在一起，不仅是教练的责任，也是组织后卫的天职。作为球队最资深的领袖，比卢普斯试图打破掘金的宿命，正如他在赢得总冠军时所说：“他们有更闪耀的球星，但我们是更好的球队。”NBA的美妙在于，它从不吝啬奇迹的发生。
“听着，当比赛进行到关键时刻，我就会主动要球，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原载于《篮球》2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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